文/顏純鉤
一位內地大報負責人,聽說天地圖書出版衛慧的《上海寶貝》,很鄭重地對我說:天地要出衛慧的書,是不是應該給讀者一點引導?我也鄭重地回答他:香港的出版社沒有引導讀者的「任務」,這裡通常是讀者自己引導自己。
衛慧這本書有爭議,也是話題,更顯示某種新生活和思想苗頭,我們覺得屬於「值得」出版之列。至於引導,真是言重了,誰能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做這件偉大的而危險的事?要引導讀者,先假定讀者需要引導,再假定自己有引導他人的本事,而多年來的事實證明,所有的引導最終都不成功。
令人興奮而又不安的新模式
衛慧的《上海寶貝》,寫今日大上海的社會一角,當然未必是上海的真實全貌,但卻是某一部分上海青年真實的生活體驗,或是他們嚮往的生活體驗,活現今日中國年輕人「跟著感覺走」、「想做就去做」的心態。年輕就有權狂放,有權顛覆,有權我行我素,問題不是書中這幫年輕人做了什麼,而是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做。
批評者指摘衛慧書中大膽的性描寫,其實對於內地讀者來說,「出位」大膽的性描寫已經不是新鮮事物,早在賈平凹的《廢都》那裡,讀者對小說中的性描寫已有「免疫力」,從那時到現在,十年過去了,而兩者之間的大膽程度也不過是五十步與一百步之差。十年之間,性描寫出格的書不知凡幾,大部分都不受重視,而一些著名作家如王小波、林白、陳染等,在涉及性描寫時,也不再扭扭捏捏。為何到了衛慧就又突然不行了呢?
其實,令有關人士不安的,未必是衛慧筆下的性事細節,而是衛慧這一撩人的思想方式和生活方式。看完《上海寶貝》,你會懷疑這不是發生在中國的一個城市,而是一個美國的、日本的、德國的城市,甚至真實的香港都不如她筆下的上海那樣,充滿資本主義的末世風情和頹廢色彩,男歡女愛,醉生夢死,那種失去生活目標的徬徨,尋求精神刺激的蒼白與麻木,那種煩悶與虛脫,一晌貪歡的享樂主義等等,都不是傳統意義的社會主義中國的生活模式,而是一種全新的、令人興奮而又不安的新模式。
沈溺裡享受歡愉
他們不事生產,只求享樂和發洩;他們沒有理想,也沒有失去理想的恐慌;他們隨心所欲地過日子,翻新花樣去追生活的自主和自在。在他們眼裡,沒有沉重的家國,民族主義也都消解於無形,他們躲進個人的小天地,在那裡麻醉自己,解放自己,蹂躪自己,並從這種對前輩思想意識大膽背叛的呼嘯中得到罪惡的快感。
女大學生可可與沉迷美術的天天相愛,天天卻是一個沒什麼「大志」、沈溺於安逸的小孩,可可與德國人偷情,又與天天維持類似小夫妻的關係。他們與同一個小圈子裡的都市紅男綠女,參加各種派對,追逐名牌和各種時髦玩意,泡酒吧咖啡店,狂歡、吸毒、交換性伴侶,這種完全背離了社會規範的生活型態,反映當今年輕人對現實世界的厭惡和逃避。從中美關係、台海危機、國企改革、下崗工人、貪污腐敗、貧富對立的大課題,到周圍民眾工作生活、喜怒哀樂的小課題,好像都與他們不相干,他們關心的只是眼前當下、自己和親人。世界太遙遠,國事太沉重,革命太滑稽,社會太畸型,人生太乏味,他們只有在犯規和作惡的邊緣,嘗到一點顛覆與背叛的快感。小說中可可與德國商人馬克做愛時,把對方想像成「冷酷和獸性」的納粹德軍並因此得到高潮。身為中國女子,竟享受被虐待的感覺,是長期刻板的生活導致心理變態,還是社會的骯髒和思想的混亂造成人格分裂?她們非得用如此變形的幻覺,才能穿刺生命堅硬的外殼,用異端式的沉溺取片刻歡愉?
活出真正的自己
開放改革之初,中國作家曾以個性解放的訴求,在革命論述的巨大背景之下,小心翼翼地開了一個天窗,讓基本人性在那裡得到呼吸,為此,張賢亮、張潔、羅綿、戴厚英都曾遭遇巨大壓力。到頭來,這個空間慢慢拓展,呼吸慢慢順暢,但革命的黑翼仍舊俯瞰眾生,沒有人可以從它的關懷下逃逸。直到衛慧這一輩,我們才看到完全消解了革的個人天地。不將革命放在眼裡的這種自主意識,應該是市場經濟的產物,當人們不必依附於革命事業而生存,並且可以活得不錯的時候,當城市中產階級像細菌一樣繁殖起來,革命再沒有絕對掌控個人命運的能力。
隨著個體經濟發展,資本主義文化產品蜂擁而入,那些時髦、新奇、刺激的玩意,迅速得到年輕人的歡心。在擺脫了革命陰影以後,這些年輕人帶著盲目的勇氣,試驗各種新鮮的活法,為了證明自己瀟灑,更加表現得義無反顧,神采飛揚。他們或許幼稚無聊,蒼白空虛,或許矯枉過正地不負責任,但他們開始活回真正的自己。為了尋找真我,雖不免四處碰壁,付出慘重的代價,但無論如何,對比起十年億萬人一個面孔的革偭,中國,這卻是令人驚喜的新苗頭。
性不過是一個幌子
當然,這也僅僅是曲頭而已,衛慧筆下的人物,尚不能代表中國青年的多數,他們大多數人還在接受革命思想的灌輸,雖然自覺性已經大大減低,但在目前的條件下,要活得滋美就要迎合主流,革命還是要在口頭上認同的,「三講」還是要在形式上敷衍的,他們還不敢像衛慧們那樣公然鼓吹資本主義的生活方式,但都不免暗自羨慕和嚮往。自由選擇暫時還是一種奢侈,追求享樂卻是人的共性,在逃避革命的同時,不幸連個人理想和社會責任都一併丟在身後了,這是這一代年輕人的思想誤區,也是社會轉型無法避免的負作用。
無論如何,衛慧們的心聲清楚明了,這一代如此聰明,如此潑辣爽朗,特自主獨行,毫不拖泥帶水,他們擁有的思想空間也絕非我們可以想像。他們不會再像我們那樣,乖乖臣服於空幻的革命理論,他們要追求的東西,或許也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了。
性描寫不過是一幌子,《上海寶貝》是這一代人自愛自重的宣言,雖然年輕人思想未免膚淺,但卻更符合人生。個體經濟撒下的種子,正生長出資本主義文化的幼芽,它們在社會主義的森林裡掙扎,爭奪生存空間,暫時生死難卜。等到衛慧他們這一代更成熟起來,等到他們的後輩也成長起來,那時我們才會知道,究竟在個體經濟的基礎之上,發展起來的是中國式的社會主義,還是中國式的資本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