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有價書無價--美國的書市及善本書

文/鄭樹森

作家簡介

鄭樹森

鄭樹森,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教授,主要著作有:與黃繼持、盧瑋鑾合編之《早期香港新文學作品選》、《早期香港新文學資料選》、《國共內戰時期香港文學資料選》、《國共內戰時期香港本地與南文人作品選》及《香港新文學年表》等。

  藏書大概是所有讀書人的癖好。但能夠唸完自己藏書的,相信萬中無一。不過,雖然讀不完,能夠珍而藏之,所謂坐擁書城,據說也是件樂事。然而,在不少賭徒眼中,書輸同音,買書非但是賠老本嗜好,更是一大忌諱。但很多賭徒有所不知的是,其實書一樣可以「下注」,而且和賭馬不相上下,有熱門、冷門之別,也同樣講究眼光。當今之世,對書本「下注」最猛的,也是最有系統的,美國應可穩勝首位。通貨膨脹如火如荼時,不少投資者更別出心裁,來個買賣保值﹔連通俗的《金錢》(Money) 月刊也發表專文,介紹這個形式的投資保值。然而,究竟買甚麼才能保值,甚至升值,則學問大矣。因為書市亦如股市,風雲變幻,消長之間,有時也令人無所適從。

  要進入書市,一如投入股市,非得有點資金不可。但能夠挾鉅資入市,並不定擔保就能有斬獲,因為書市的邏輯自成一套,不能單靠幾本文學史就貿然用兵。例如馬克‧吐溫 (Mark Twain) 因為生前就享負盛名,《頑童流浪記》(The 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 和《湯姆歷險記》(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兩的第一版印量頗大,對「馬迷」雖有極大吸引力,但在書市上價錢並不算高。反倒是印量不多的次要作品《跳蛙盛事》(The Celebrating Jumping Frog),早在七零年代中葉的拍賣就已得價一千二百美元。這個價碼,顯然和文學史上的評價大相逕庭。相形之下,同樣是大師級的美國小說家亨利‧詹姆士 (Henry James),在身價上就頗見絀。一八八二年在倫敦出版的名作《仕女圖》(Portrait of a Lady),第一版也不過是五、六百美元之譜。而詹姆士大部份的作品,一九八零年代切都可在一、二百美元左右,購得頗為完整的第一版。由此可見,就所謂善本的第一版而言,作家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和作品的重要性,有時不見得就是投資的保障。

  另一方面,作家的名氣生前死後又時有升降。以意識流技巧馳譽方現代文壇的愛爾蘭小說喬伊思 (James Joyce),生前一度窮得連褲子都買不起,但目前研究其作品的專論,不但「成行成市」,甚至有《喬伊思研究月刊》之設。喬伊思在生時,作品不易出版,又印量極低〈因為那個時候意識流是「看不懂」的〉,真正的第一版是年年升值。至於簽名本或限定本,更有「千金易得、一書難」之勢。例如美國南加州韓丁頓圖書館藏有的一冊一九二二年巴黎第一版,如果淡藍色面包裝完整無瑕,又有作者簽名,在一九七五年的市價已是八千美元。至於《都柏林人》(Dubliners) 和《青年藝術家的畫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第一版市價也在二、三千元之譜。

  和喬伊思同的艾略特 (T.S. Eliot) 就幸運得多。他不但生前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且在中年後就可慼版稅悠遊度日。但他尚未成名時出版的長詩《荒原》(The Wasteland),因為印量不大,供求關係較為緊張,在八零年代中,視版本狀況,浮動於一千五百元上下。大概愛屋及烏,甚至艾略特的翻譯作品,法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聖約翰‧濮斯 (Saint-John Perse) 的長詩《安納貝斯》(Anabase),七零年代中期就浮動在一百三十元左右。而此書六零年代不過售價數十元。

  艾略特雖曾獲諾貝爾文學獎,但這項殊榮對於書市的行情,並不見得有長遠影響〈獲獎時則一定市況上揚〉﹔反倒是學院派批評家的意見,影響有時比較深遠。艾略特的價碼上漲,肯定與此有關。以《富賽特世家》(The Forsyte Saga) 獲諾貝爾獎的英國小說家高爾斯華綏 (John Galsworthy),幾十年來因不得學院垂青,行情一直下跌,甚至有「停板」之勢。記得八零年代中曾在北加州偶遇一套第一版,洋老闆不過叫價四十。這與數十年前的十倍於此,不啻天壤之別。另一個更鮮明的對比,則是德國諾貝爾獎得主湯馬‧曼 (Thomas Mann) 的行情。由於歐洲學界對他長期看好,使到連作品英譯本之第一版,也水漲船高。八零年代初居然有掮客將《布登布魯克家族》(Buddenbrook: the Decline of a Family) 英譯本喊價八十元,比高爾斯華綏的原作還要高出一倍。這樣看來,要投資書市當其「炒家」也不容易,一旦「進貨」有誤,就隨時血本無歸。

  美國現代小說家中曾獲諾貝爾獎的,以福克納 (William Faulkner) 的行情最為穩定,且每年健步上揚,堪稱書市中的「藍籌股」。七零年代以來,福克納的作品都能維持在一、二百元左右。海明威 (Ernest Hemingway) 的作品,起落極大。《戰地鐘聲》(A Farewall to Arms) 一九七一年的拍賣價是三十六元,一九七四年漲至一百五十元。一九三二年出版的《下午之死》(Death in the Afternoon),在一九七四年拍賣得價二百二十五元,但不到一年,也有書商願以三十五元出售。故從保值眼光來看,福克納要在海明威上算。此外,海大鬍子生前交遊廣闊,鋒頭又勁,簽名贈書過多,使到簽名本價格長期抑壓,和福克納一比,可說瞠乎其後。福克納一九四二年初版的《Go Down, Moses》,簽名限定本在一九七六年,才不過二十多年,就已得價二千美元,升值近二百倍。

  一般來說,包括原有紙面書套而又完整無損的第一版要比略有小疪的版本,價格高出許多﹔簽名本更高﹔題贈本又更高﹔而題贈限定本最高。書市流通的大 價,因為印量及流通情況往往無法釐定。在這種情形下,市況通常會經過一段混亂時期,才平穩下來。至於題贈本,價格也是飄忽不定,端看贈送對象的身份而論。如係名家互贈,銀碼當然直線上升。據說很多年前,艾略特曾在紐約為其新作做宣傳,安排一個下午到出版社直屬書店去見讀者和簽名。當時一位「讀者」買書後,請詩人題贈。艾略特問﹕「落誰的名字﹖」該名「讀者」答 ﹕「亞倫‧金斯堡 (Allen Ginsberg)。」詩人欣然為之。金斯堡即以《吼》(Howl) 一詩成名的「敲打派」代表人物,艾略特的詩風剛好南轅北轍。這麼一題,該書身價將來自然非同凡響。至於至金斯堡,大概到去世時還不知道與艾略特有這麼一段贈書因緣罷。

  由於八零年代初以來收藏家對書本、珍本的興趣越來越大,出版商投其所好,對稍有名氣的作者,都會製作一些限定本,以增利潤,並自抬身價。常見的限定本往往是在初版刊行時,同時取出一小批〈一百至數百不等〉,個別印上編號,通常並請作者簽名,再透過掮客及代理兜售。有時出版商亦會在紙張、裝幀上加工,以示不同。這類版本索價一般不會過高,約為市面行銷的初版之一倍或兩倍。例如美國小說厄普狄克 (John Updike) 一九七八年的《The Coup》,出版商另行製作了三百五十部簽名限定本,每本之售價不過是二十五美元。這個版本未推出前,全美即有近二千位書商競投,由於僧多粥少,未上市即已暗中漲價。後來由於這類限定本的大量出現,使得正式發售的第一版,在藏書家眼中魅力大減。

  這種形式的限定本另有一種花樣,往往是由出版社與某一連鎖書店或書展合作推出。出版社並不將初版編號,但另行印製一張插頁,由作者簽名,夾入初版裡同時出售。美國小說家馬拉穆德 (Bernand Malamud) 的《房客》(The Tenants,一九七一)、美國女作家鍾‧狄蒂安 (Joan Didion) 的《禱告之書》(A Book of Common Prayer,一九七七),都曾經這樣推銷。這個方式有點取巧,主要是在做宣傳在書市上的價碼也比較混亂。

  最珍貴的限定本,通常是只有二十六冊,印刷編號僅自「A」到「Z」的初版簽名本。這種版本由於數量最微,在紙張和裝幀上也特別講究。喬伊斯一九三九年出版《芬尼根之守夜》(The Finnegans Wake) 即曾以這種形式出現,為非賣品,僅作送贈親友之用。對於專門蒐集某位作者的收藏家來說,這種版本的能否到手,往往可以影響全套藏品的轉售價,因此常是競投對象。

  美國出版商正式推出嚴肅文學作品之前,常會將尚未正式裝訂的內文,先行簡單裝成一冊,贈送各大報刊,希望刊物能夠盡早出現,以廣招徠。這種形式的版本,一般興趣不大,但對經營某一名家藏書者來說,則有特殊價值,再加上量數不大,有時也能博得高價。例如當代美國小說家湯馬士‧品晉 (Thomas Pynchon) 的《V》,非正式刊行的書評用版本在八零年代中已可得價五百元上下。這個高價,肯定是因為品晉作品極少,本書又特受學院派批評家推崇所致。一般小說的同類版本,絕少有此高價。

  與這類版本類近的校樣。美國出版社的取後清樣,通常都簡單地裝成一冊,有膠貼、打孔、穿線三種。就筆者見過的校樣而言,封面都是軟膠皮或色紙,書名及作者有就用白紙印貼其上。這種版本又分已校及未校兩種。前者通常不會外流出售﹔未校改的則時有流通。此類版本一般收藏家甚少收購,但對研究者或特藏家,仍有相當吸引力,因為校稿應是原稿之外,一本書最早的形式。

  目前美國書市的收藏雖已專門至校稿,但同時也拓展至傳統收藏家較少光顧的新興文類,例如科幻小說、西部小說、偵探小說等。同時,由於收藏家日眾,各種書訊、書目、書價評估等出版物,也應運而生。《讀書人年刊》、《讀書人週刊》、《美國藏書家》、《藏書家》、《史托齊及海夫納書訊》等,是較為通行的書訊。拍賣方面,則有《書籍拍賣紀綠》。書價的主要指南是《當代書價》、《美國當代書價》,及每年過百種的書商個別印行的目錄,可謂熱鬧非常。收藏家眼花瞭亂之餘,往往還得自己做些研究,否則也無從下手。

  對於資金不多,但又愛看、想藏書的讀者,一個最具挑戰性而收獲可能最大的收購範疇,是當代美國文學。美國一年起碼有二千多種小說出版,其中最少一半為精裝本。這當中通常十分之一,也就是一百本左右,是「處女作」。這些作品的稿酬通常極為微薄,但對收藏家而言,如果判斷正確,藏品的價值可說是「無可限量」。留意當代文壇發展的讀者,除了研讀書評外,如果獨具慧眼,不難以極低價購入有潛力的新人作品,逐步建立特別收藏。例如很多年前女作家安‧比提 (Ann Beatie) 出版第一部小說時,口碑不錯,但銷路不佳﹔該書初版便不難在廉價書部門及出版商的清貨書目上覓得。另有一些早已成名的作家,作品有時不見得迎合潮流,也就在廉價書部門出現,其售價多不超過兩美元。諾貝爾獎得主以薩‧辛格 (Isaac Beshevis Singer) 不少作品的第一版,早年都曾在出版後一兩年就作廉價書傾銷。所以,儘管海明威和福克納的價碼甚高,地位相倣的大家亦可能以百分之一的代價購得。藏書之道,好比股市,也是存乎一心,端看各人眼光,不能老是跟風。

  不過,對真正愛藏書的人來說,典藏毋寧是一種浪漫的情緒,是一種熱情的流露。升值與否,往往是次要的事。能夠升值,頂多陶醉一下,證明自己眼光獨到。要他們因此把書香轉手成銅臭,亦非易事。誠如英國文人約翰‧海華德 (John Howard) 所說﹕「藏書是一種特殊的嗜好。將自己喜愛的作家,珍而藏之,雖不見得本本精讀,但那種親切和熟悉,又往往通過收藏時的盡心費力而加強。這種感覺和滿足,又豈是金錢可以衡量。」

〈附識﹕在一九八零年代中葉,覺得這類藏書不免有點「玩物喪志」,就乾脆得「庫存」連個別名家翰墨全部「出清」,從此「洗手」。故文中收據均為當年資料,用完後也都「廢紙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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