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麥樹堅
至今,我仍無法抹掉孔林大門的影子。
那天的迷濛小雨使石路的凹凸不平更形崎嶇,濕滑狹小的石塊不容停步駐足,我只好躲在至聖林的拱門內小歇。回頭一看,一輛馬車匆匆掠過,彷彿被門外鎮墓的獅子嚇跑。「踢踏踢踏」的馬蹄聲穿過道旁的松樹,在拱門裡反覆迴蕩。此刻,我錯覺這輛盛載孔家歷史的馬車又再開始流浪了,縱然在曲阜的街道上徘徊了好幾個世紀。我始終不喜歡稱孔家為貴族,不想負面形象玷污一種高貴的理想。貴族常常表現為一個由特殊階級組成的集團,跟封建社會連成一體,使人聽到會起疙瘩。這些貴族享受著種種特權,過著不愁吃喝、不憂飽暖、朝歡暮樂的腐敗生活。然而一旦掉進歷史系統、淘汰圭臬之中,時間會挾同朝代,不斷從人民、從歷史把他們篩出去,泯滅在皇朝的墓塚之下。不過,孔氏貴族是規律的「例外」:它能承繼祖先遺落的福蔭,橫跨時空、地域,成為一個堅韌的集團,經年累月、或多或少地影響著中國的文化、政治、經濟──這就是我不想稱他們為貴族的原因。站在曲阜的土地上,不得不用心思索,這個家族的命運,在中國歷史上如何巔簸,如何發生一個又一個令人惋惜的悲劇。
一
腳下的泥濘植著蒼鬱挺拔的古柏、龍幹虯枝的檞樹、老態龍鍾的巨榆、參天入雲的楓樹……整整三萬多棵。杜鵑、百靈、畫眉、斑鳩於繡密的天空來回穿插,不時低鳴啁囀,使這裡的安靜更安靜。二千多年了,仍然是這麼古雅、這麼樸拙,稍大一點的呼吸聲也會戳破蟬翼般的氛圍。現代化的指爪沒有觸及這個樹林,使它保持著老者安然的姿態。我終於感覺到「墓古千年在,林深五月寒」的滋味,理解「斷碑深樹裡,無路可尋看」的蘊涵。腳越來越沉重了,令人疲乏,心思開始紊亂。這個千世貴族的墓林,彷如一部舒展的卷軸,記載著一個家族的興衰:每個墓碑都是卷軸上不能磨滅的墨跡,每棵樹都是歷史再也提不起的筆杆。
孔家的卷軸從二千四百多年前的魯國陬邑,一直延伸到近代歷史。縱使魯國城邑因時光的摧殘坍塌過很多次了,這個貴族還是如此強健,沒有半點風化的痕跡。似乎與這個姓氏拉上關係的,都是上層社會的事,最典型的是一件官服、一個世襲的爵位。不過,陽光只是主榦的專利品,旁枝往往壓得低低的,蝶兒都略過不睬。嫡裔的高枝,很輕易被冠上衍聖公的榮名:漢高祖封孔騰為奉祀君、漢元帝封孔霸為關內侯,都是不勞而獲的事。旁枝再茂盛,也不能搶過風頭,只能曇花一現於文學史、經濟史上:孔伋編《中庸》、孔融遺下《遠送新行客》、孔尚任留下餘音裊裊的《桃花扇》;孔憲仁開設志誠信票號、孔祥熙參與四大家族的傳奇。坎坷地枯死的不計其數:孔繼涑的書法抑按委屈、孔繼汾死在充軍伊犁的路上……在這個龐大的族系中,分成主次、輕重已是司空見慣的事,更何況這是封建思想的根本問題?
很多人想,孔子的後裔,理應才學出眾,進則改革政治、推行禮樂;退則著書立說,有教無類。就算力有不逮,也該從事文學創作,寫出萬古長存的文章!不過,這實在是苛求,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血統是承繼了,但誰能保證子孫能承繼祖先的才識?悲哀就是從過去的緬懷、超現實的期望中來。孔子的子孫也是人,不是仙、不是神,除了姓氏高人一等外,他們跟平民百姓一樣站在同一片土地上,頂著同一片蒼穹。奈何,身體內高貴的血液逼他們走上絕路,使他們周旋於現實和理想之間。理想?我首先想到孔融這位理想家。他從小就聰穎過人、長於言辭,在當時社會享有盛名。年僅十歲,就憑著「孔子問禮於老子」令恃負才名的河南太守李膺大吃一驚,更巧駁陳煒的「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孔融的才氣,看來多少是從祖先那兒承繼下來的,似乎是光大門楣的時候了!他既是文學家,也是政治人物,官至北海相,又任少府、大中大夫,看來,儒學有弘揚的根基了。只可惜他把時局理想化了,以為才華就是一切。恃負才氣的性格,尖酸刻薄的文風,毫不留情地嘲諷朝廷,什麼光大門楣、弘揚儒學,都被胸中一口氣塞著。曹丞相雖然知人善用,卻沒理由留一根芒刺在身邊。不錯,孔融才氣磅礡,見識卓絕,但氣盛於筆,略欠政治智慧,不懂歛藏自己,修飾過分優秀的才能。出類拔萃就反過來成了異類。於是他註定要煢煢立在巔峰上,遭其他人妒忌、排擠、誣陷。世界上滿是同一個規格的人,平凡人以外的都是異類,不理是天才還是白痴。除非超越的程度很大,才能當成例外來存在,否則沒有一天安寧。孔融的悲,究竟是時勢所造,還是性格所致?假如孔融遇到的不是曹操而是唐太宗,他的命運又會怎樣?我們無法想像,因為想像的前設對他還是不利的。
孔融所受的委屈,一千五百多年後又落到孔尚任的身上。血統註定他是主榦的旁枝雜節,不能插入衍聖公的行列去享受種種貴族特權,悠閑地做學問、寫文章。游手好閒、吃喝玩樂跟他緣慳一面,他頭上頂著的是普通不過的帽子。他在文人與孔家後裔的身分之間打滾,游離於兩岸之間,過著「月俸錢支來一朝揮」的生活。祖先的福蔭,只給嫡長去享,他就實實在在的搞文學,堅持著傳奇的奇要大奇、反封建、講民族氣節。也許,孔尚任認為用雙手開拓出來的事業才是最持久的,坐享其成只怕有一朝散盡的危險。豈料康熙就在這時出現,改寫了他的人生!沒有康熙,未必有《桃花扇》,得失好壞難分。命運要他為康熙講書,他講痛快淋漓,升官進爵,做了國子監博士。原本孔尚任從此可安樂一生,靠近衍聖公一邊了。但他不捉皇帝的心意,堅持耿直不阿就引致悲劇!《桃花扇》強調:「朝廷得失,文人聚散,皆確考時地,全無假借」:侯方域、李香君的離合聚散不單反映南明弘光王朝的階級傾軋、腐敗無能,也似清朝庭的官制漏弊。阮大誠、馬士英無疑是禍國奸臣,卻跟朝中某些大臣有幾分相像。福王的夜夜笙歌、蟊賊的狡詐跋滬、文人的買官鬻爵、武將的不和內訌……為什麼有太多相似呢?筆下的人物入木三分之餘逼得讀者再三反思。雖然這都是南明的事,但觸痛了清朝統治者的創疤。當《桃花扇》蜚聲藝苑的時候,心虛的人害怕起來,孔尚任的烏紗不保了。他實在無可奈何,只有返回故鄉曲阜隱居,留在石門的書齋內「潛心」創作。《桃花扇》在京城叱吒的回憶、「王公縉紳,莫不借抄」的盛況,都很快冷卻下來。《桃花扇》不單道出歷史轉折的可悲,也隱隱是他一生的感慨--故事是悲劇,生命也是悲劇。李香君與秦淮河,總算永不分離,留下一個艷名;孔尚任卻是一個落泊才子,歿後仍要被乾隆的寶貝女兒于夫人比下去。于夫人好歹有個「鸞音褒德」的牌匾,孔尚任呢?墓前的那株桃樹,還不知是崇拜還是嘲諷。愛這把「扇」的人,是愛桃花的忠,還是桃花的悲呢?忠,是孔子崇敬的品德,當年換來的是悲。這麼多年了,孔氏族人的「心」上,還是得到一個悲哀的結局。貴族,在這位文學家死後就開始偃旗……掐指一算,他是孔子第六十四代孫,時為康熙五十七年。
悲劇並沒有隨時間而止息,倒像一條鏈子互相扣著:孔子第七十二代孫孔憲昌又重蹈長輩的覆轍。雖然十六歲應童試就得了第一名,但二十七歲時參加鄉試,準備光大孔門之際,卻天意弄人,要他遇上孟子的後代的孟洋!皇帝的朱筆就在這兩位至聖與亞聖的後代身上徘徊,只要誰用功一點,誰就能脫穎而出。孔憲昌背負孔家的希望,辛勤苦讀。最後因用功過度、體力不支,宏願未申就病死了。從此,孔家子弟就與科舉絕緣,再沒有一個孔家子弟以肚裡的經論跨進朝庭的門檻。
二
貴族有頤指氣使的權利,但在統治者面前也得收歛一下,否則主子發怒,腦袋搬家之餘,還恐株連親屬。然而,歷代衍聖公都能例外地與皇帝平起平坐,甚至不分尊卑貴賤。五代時期,衍聖公只是五品官,元代已躍升為三品官了,明初就到了頂點,是一品名譽官。清代的衍聖公進北京紫禁城不用下馬、在皇宮御道上跟皇帝並行,有大量祭田,終生免賦稅、差徭……試問哪一個貴族有這種特權?皇帝到他們的祖廟 ( 孔廟 ) 祭孔也要恭恭敬敬,唯恐褻瀆神靈。歷代君主對孔家的寬大,還可以從孔廟的規模看出來。從時間上來說,宋代以前記載不詳,但宋朝以後,孔廟、孔府差不多年年修繕,不斷的大修小改,什麼瑕玼也修補得妥貼。差不多一千年的「粉飾」,使孔廟在建築歷史上佔著前列位置。整個孔廟由四百六十六間建築物組成,主要為三殿、一閣、一壇、三祠,總面積達三百二十七畝。前後有九進院落,以長約一公里的南北軸線劃分,左右對稱排列,以門坊、角樓點綴。司馬遷當年遊孔廟,嘆曰:「袛回留之,不能去云」。現在的孔廟,離太史公時代的相去甚遠,自然比他所見的更堂皇、更令人依依不捨。皇宮也沒有年年修葺的工夫,三孔的修葺卻被當為例行公事。
遊孔廟,可以略過它的勾心鬥角、重簷飛甍、雕樑畫棟、斗拱交錯、九脊騰空,撇開奎文閣、重光門、漢石人、弘道門、十三碑亭不顧,但不能不去大成殿。人們盡可用「宏偉」、「嚴肅」、「神聖」來形容它,但該沒有人會說它「瘡痍」。巨大的雕龍貼金龕中,有腰大十圍的塑像,怎可能「瘡痍」呢!但是,從歷史角度、文化立場去想,大成殿象徵著文化的摧毀,它是懷古的方向,也是悲哀的圖騰。我想,每個到訪的遊人,會因殿內陰森的氛氛中一尊尊木立的塑像而惋惜,下拜於悠長、艱苦的文化鬥爭?我們渴望跨越圍欄感受自己的卑微、省思過去的不力,但冰冷的鐵欄將我們摒諸殿外,只可遠觀時空的距離怎樣破壞心底的情感。不知歷代衍聖公步入祖先的廟堂時,會有什麼感想?像我這樣的普通人,尚且為文化而沉默無言。衍聖公是否又多一重感慨?他們來祭孔,看到殿上手執鎮圭、面容安詳的祖先,會否省思自己的權力、地位的來歷?文學、教育,在他們心裡泛起過多少漣漪?我猛然醒起,不少失意官場的孔家子弟曾離鄉別井,在曲阜以外的地方悄悄逡巡。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每個人都有權力慾,既然官場不能滿足他們,就從商吧!控制經濟,比當個小官更能呼風喚雨,祖先的威風自然再度吹拂。孔祥熙就翻開了這麼重要的一頁,在孔家歷史上多添幾抹顏色。但對這位孔門人物,我又難以用幾個字簡單地評說。
畢竟,談到孔門人物,就不能首鼠兩端的撇開孔祥熙不說。既然無法避而不談,那就談談比較重要的事--發行法幣。在此之前,孔祥熙只是一個小商人,在官場上混過一段日子,搞過革命,但無法擠進政府高層。出走東洋後,他的宦囊漸豐,參與過幾件歷史事件,但權力仍然局限於政府之內,跳不出幾個地區。他覬覦全中國,要把指頭伸向更遠更廣的地方,企圖以財政部長的身分,借助金錢的力量,控制中國的命運。一九三五年,這個機會來了,國內經濟出現問題,銀行擠兌,物價緊縮,工商業面臨破產,嚴重的兩極化促使富族大戶躍升為政治人物。孔祥熙知道政府無法從這個泥淖抽身,正好插手干預,以「統一幣制」為藉口,套取人民的錢來撐持龐大的支出,換取英、美兩國的貸款。孔祥熙像魔術師般手腕一轉、指頭一點,就實行了法幣政策,強逼人民用白銀換取法幣,取消以往的對換機制。結果通貨膨脹,小本商業全部倒閉,與封建性的掠奪無異!人的價值在數天之內發生變化,農民百姓手握的法幣根本沒有購買力,在兌換的過程中也把命運賣與政府。小商人淪為平民,平民淪為奴婢,奴婢淪為豬狗……實際得益的,是政府的高層;或者該說,是孔祥熙。此後,中國的金融被外國人操控,外國不斷輸入資本、傾銷商品、掠奪廉價原料,侵略中國的經濟。政府壟斷全國的金融事業,四大家族可以透過中央、中國、農民、交通四大銀行,掌握全國各銀行的運作。從發行「法幣」到大舉外債,錢都流入他們的口袋,而人民則三餐不繼。孔家的財產再無法估量,勉強說成天文數字吧!反正他已富甲神州。當時流傳著「蔣家天下陳家黨,宋氏兄妹孔家財」的說法,證明孔家從金融到財富都獨步天下。人們喚他作山西財閥,他不介意之餘還咧咀微笑,也許,這就是「哈哈孔」這個諢號的來歷。巔峰時期,孔祥熙全面掌握金融、工業、商業和文化事業,利用收購、擊沉對手、安插親信這三步曲,成功在政府佔一席位。孔祥熙的成功令人錯覺中國這塊土地是少數人的棋局,雖然對奕的人不斷轉換,但圈子裡有一個家族暗地操控著。
「橫財使人富,夜草助馬肥」,孔祥熙看準每一個可以賺錢的機會,把自己的錢袋塞得滿滿的。他發行公債、濫印鈔票、走私物資,都是殘民自肥的手段。最後,鯨吞美金公債使他聲名狼藉:人民痛罵:「孔祥熙不祥,徐堪不堪,陳行不行,子良不良」;幾間大學的學生非難孔家的公私不分;蔣、宋兩家既複雜又惡劣的家庭關係開始表面化;美國特使居里一矢中的指責經濟系統的紊亂;參議院展開彈劾孔祥熙的方案……縱使眷戀也留不得了,孔祥熙自知無法站穩,逐步離開官場這個舊中國政治舞台,到幕後避一避。新戲上演,他的戲服馬上顯得腌臢不堪,卸下濃妝的臉只有無奈。兩年後,「哈哈孔」逃到美國,過著流亡生活。怎料美國不是一個綠洲,傳媒不斷指責孔祥熙「私有化」的政治手段,逼使他深居簡出,不敢為自己多吭一聲。日暮窮途的孔祥熙走在紐約多霓虹的街頭,一定會覺得風寒刺骨,呵氣取暖也感到艱難。曾經是經濟王國的首領,在金融沙場上馳騁過幾十年,享受過擊敗對手的歡樂,沒想到暮年要在美國踽踽獨行,任由風沙吹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大概沒有人能比孔祥熙有更深的體會。
這時,相隔汪洋的曲阜老家正刮起一陣奇怪的風。
三
老輩入孔林,多會搖頭嘆息,暗自難過。從他們的面上,我看到無奈和憐惜,彿彷黃土之下是自己最愛的人,淚珠只是勉強挽留著沒有滴下來。的確,當你看到整個孔林都好像奄奄一息,只要稍微眨眼就會從你面前消失,你怎能不停步、不低頭、不怪責時間做事怠慢,沒有治好孔林?亂草中倒睡著一些石塊,慘白的軀體令人聯想到磷火閃閃。仍然站著的石碑,有的折了腰,任由風雨舔傷;看似完好無缺的,中間留著一道明顯的深色補痕;有些是新造的,油漆鮮艷,卻粗糙。無疑,這都是孔氏貴族沒落的印痕,也是人們心中一道無法痊癒的創疤,縱使傷口已結了皰痂。
那陣奇怪的風先吹襲孔府。如今,痕跡全都拭去了,文明景點的形象由頭至尾覆蓋得嚴嚴密密,遊人的足印印滿每一個角落。我仍記起在孔府內宅外,從骯髒的玻璃向裡邊看,古雅榮華的傢俬領先著房裡空間的文明。不難想像穿著馬褂的孔令貽在廳內踱步把玩古董的情景。因為光線不足,焦點常常游離於遠近,我的臉烙在一層昏暗中,重疊於內外、古今、彼此之間。我笑著想,當年是否有一個頑童站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個窗口窺看衍聖公的華衣,驚嘆於桌上的美食,垂涎侍奉的婢女……瞳孔一縮,一切都沒有了,桌上只餘下厚厚的灰塵。短短幾秒間一種奇怪的想法,曾攫住一部分人的心,罪惡、剝削、鎮壓、血腥、污垢,討厭的概念曾為過路的怪風送上幾下掌聲、幾聲喝采。
十一月一個灰色的下午,大批人湧到孔府去敲黑色的沉睡之門,要把一張張血紅色的標語貼到孔子的像上去。新與舊的對立激起了浪潮,封建和孔子之間畫上了等號。當思想對立傾於一方,門就倒下了,圍城終於失守!所有奢侈品:沙發、地氈、席夢思床、白瓷浴缸……全部化成飛灰。一切不符合現實,代表著揮霍、驕奢的東西,可以拆的、可以砸的,全都被剝下來,堆成一座座高山,舊社會在名義上成了個土饅頭。溫文爾雅的傳統,被紅色的鐵鏟敲醒了,進行著另一種「抄家」。誰叫大宅院裡有園林?誰叫府邸有二百個傭人?誰叫孔府內的人吃喝奢華?生活對照出天淵,洶湧的情緒無從遏抑;要求重建道德的呼聲愈來愈高,羊群主動衝破欄柵。漫天都是黑色的蝴蝶,連空氣都焦了。寒冷的風竟然熱起來!
天空越來越陰沉,風吹來烏雲數朵。離孔府不遠的孔林,萬千樹木都在號叫、在飲泣、在悲鳴!兩千多年後的騷擾,開始向地下進發。地上,是奔波、營役;地下,是寧靜、和諧。黃葉在荒草的起伏和墳塚的顫抖間翻滾,又從人們的腳踝之間穿過。塵土飛揚,拌著吶喊和汗水升上半空,復又輕輕跌落。圍觀的人,目光隨著泥土的飛揚而改變,心想:挖出來的泥土愈多,所得的也愈多,元寶、黃金、翡翠……黃土不住往上飛,人們也屏息靜觀。原本安靜是一樁好事,但這種安靜卻來得忐忑不安。縱使石碑堅毅地矗立著,在風雨中屹立了好幾個皇朝,始終,它只是一個石造的圖騰,鎚子一揮,它也會不吭一聲的倒下。過了兩天,「轟」的一聲,泥土揭地而飛,天空染得一片微黃,黃得古老而戚戚。撥開一層層的腐土,發現孔子遺留下來的,不是想像中金光燦爛的珠寶,而是一部破舊的《論語》。不錯!由始至終,也是一部《論語》!群眾怒了,爬到門額上去拆匾額、跑到其他地方去砸碑。難道他們不知道孔子與天地相融了,化為連綿起伏的山嶺、鋪展為無垠廣袤的大地、上升為包容潔白的天空……如林的高碑、精緻的大廟、昂然的塑像、千古的頌揚,都不是他想要的。他,依照自己一生的理想,成為了一個民族的氣候,影響著神州的陰晴。眼前的石碑,實在簇新得過分!一場小雨令情景顯得無奈而傷感,裂紋顯得錯亂縱橫。墓碑上「大成至聖文宣王」的黃色大字,整齊而圓滑,代表了什麼人生法則?那一陣風橫掃了整個貴族:樹上再沒有一片金色的葉子,只餘下主榦在喘息。悲哀嗎?良知藏到什麼地方?有每日三省吾身麼?靈魂呢?難道沒有感到悸動?有顫抖過嗎?克己復禮、溫柔敦厚、君子不器……忽然變成了天方夜譚,而這夜譚很漫長。
從此,孔裔好像消失在人群之中,連影子也都沒入別人的影子裡。世上不再有衍聖公、不再有小聖人;令人感到惋惜的故事加上了省略號……只是偶爾在三孔裡,遇到幾位孔子的後人,在打點修葺,或跟遊人合照。他們的臉上,偶爾掠過些微昔日的陰影。
四
歷史終於吁了一口氣。
雨橫風犯、無計留春的時代期已經過去,孔子的後人漸漸滲入社會的土壤中。聽說,孔子的後人已著手編纂族譜,打算把四百多萬的族裔編入其中。這次重修續譜的目的,是希望能完完本本把孔氏傑出人物收在裡面,重續停了六十多年的修訂工作。
這四百多萬的貴族後裔,已完全溶入平凡的世界之中。他們從新開展生命的視野,繪畫自己的彩圖。曲阜這張溫暖的睡床已蒙上薄薄的灰塵,聖人的家門敞開,任何人也可入去走走,看看孔子遺下什麼訓示。踏在孔里大道,想到一個歷史人物的思想體系可以形成一個實實在在的生命群組,在曲阜、在齊魯,從閭巷流傳著領先的民族智慧,就感到天空好像特別的高。我嫌自己的衣著裝束太現代化,難以走進古老的長街窄巷,輕觸柱上抖落的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