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輝
一、
第一支鉛筆。第一條牛仔褲。
第一課教科書,第一本文學讀物。
第一次旅行。第一次搭飛機。
第一口香煙。第一口啤酒。
第一次反抗。第一次親密接觸。
無數的第一次,都過去了。鉛筆愈刨愈短,香煙燒成煙灰,啤酒給排洩了……物質消失但痕跡猶在,在記憶裡或隱或顯,或淡或忘;不完全淡忘的,或會變形或會異化(傾斜、顛倒、亂序、誤駁、破碎、易位、錯摸、混淆……)
第一個故事也許是於梨華的〈黃玲的第一個戀人〉,刊於黃色封面的《文學雜誌》,在奶路臣街買的;三十多年了,雜誌早已不在了;還記得故事裏的一對男女,年輕時相愛,失散多年,再次約會已是人到中年,記憶與現實世界相對照,殘酷而傷感;從此對年齡有著朦朧的焦慮,以為在焦慮中學會成長。
也記得菲臘‧杜郎(P. Delerm)的《第一口啤酒的滋味》,裏面捕捉了許多新鮮而敏銳的小記憶,說「第一口啤酒的滋味是唯一像啤酒的」,「之後的每一口,愈來愈稀淡、愈來愈沒甚麼感覺。」邊讀邊想:也許拍煙也是,性愛也是。
至於在網上讀到的《第一次的親密接觸》,於我似是個不留任何記憶的夢境,一個叫做痞子的博士生的第一個網上連載小說,據說在虛擬世界裏「嚴重地欺騙了」許多在網絡上遊蕩的少男少女的感情。
記憶總因固執而美好,但我們活得太匆忙,以至無從引證,活得太疲累,以至拒絕引證,一生中無數的第一次要不是因固執而繼續美好,恐怕都成了餘生的謊言,除了自己,還可騙誰?
二、
有一天,佛洛伊德老先生看見他十八個月大的孫兒在遊戲,孫兒扔掉了一個捲線筒,愉悅地嚷著:fort!(那是說:「在那邊」、「走了」或「沒有了」),然後拉著綁在捲線筒上的線,把捲線筒拉回身邊,也愉悅地嚷:da!(那是說:「這邊」、「回來了」)。
在老先生看來,這場幼兒遊戲隱伏深刻的寓意。他在《釋夢》和《超越快樂原則》,一再把這場「離開/歸來」的遊戲解釋為:「幼兒對不在身邊的母親的象徵性支配。」
佛洛伊德主義者後來不斷闡釋這場遊戲的深層意義,出身和夢境、石頭和情書、足球和詩句、車站和排洩……愈是隱藏的,焦慮便愈深沉。按照拉康的說法,最早的喪失物是母親的身體,焦慮驅使我們在欲望無窮的換喻運動中尋求喪失物的替身。
「離開/歸來」也許是我們所能想像的最簡短的故事:
一件物體的消失。
那件物體在記憶裏的存在。
法國學者狄薩圖(M. de Certeau)在遺著《日常生活的實踐》中,把「離開/歸來」遊戲稱為「快樂的操作」,他說,這樣的操作是一種「原型的場所結構」;他說,在城中漫步,記憶把我們和地方連結起來,那是一種純個人的、精神的隱喻:空間的日常生活實踐,就是重現快樂而無聲的童年經驗,那是說,在一個地方,一個人,成為他者並走向他處。對這個法國人來說,散步的城市在美國。記憶的母體在法國,日常生活的實踐,城市及其隱喻,或可借他引用的阿里斯多得《詩學》的一句話來概括:「隱喻存於給事物命名,而名稱卻屬於他物。」
記憶儘管未必可靠(總因固執而美好且繼續美好),裡面有大多洞穴和縫隙,潛伏著這樣或那樣的欲望,可是我們除了記憶還有甚麼?
或者轉換另一種說法:總是有些事物喪失了。有些人不在了,故事才得以開展敘述;要是存在過的事物都原封不動,出過場的人物都在身邊,也許我們就再沒有甚麼故事可敘說了。
三、
很多年過去了,累積的喪失物愈來愈多,皮鞋和紀念冊,眼鏡和足球,同學和戀人,鎖匙和枕頭,親人和仇人,盒子和房子……我們如何忍受事物和人物的不斷消失而活得尚好呢?最簡短的兩個答案:
其一,在我們有生之年,始終貫徹著一種未經開顯的認知:事物和人物終會以某一形式回來,「離開」僅僅與「歸來」相連起來才有意義。
其二,我們已經在累積的消失中習慣了佛洛伊德主義者所說的焦慮。
大約在一九八九年秋天,我決定「大遷徙」之前,買了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的布魯姆(H. Bloom)《影響的焦慮》中譯本。一九九○年夏天,在哈佛廣場的一家書店,又買了那本書的英文原著。兩本書都讀過了,有時只讀中譯本,有時中英對照來讀,印象最深的,倒是書中有大量不好記憶的術語。
有一次,接納了伊高頓(Terry Eagleton)的建議,不把那本書當作「解構批評」來讀,乾脆讀成一首詩。伊高頓說,布魯姆的評論是「某種形式的詩」,「就像一首詩對另一首詩所隱含的批評」。那真是極好的提議,布魯姆總把當代詩人看作具有俄狄浦斯情緒的兒子,千方百計要反叛「詩的傳統」此一女性形象。在《影響的焦慮》書末,布魯姆用略帶抒情而富於思辯的詩化文體寫道:
奔波了三天三夜的他來到了這地方,
但卻肯定這個地方是不可到達的。
……
奔波了三天二夜的他沒有到達那個地方,於是
他又策馬離去。
那是「離開/歸來」遊戲的變奏呢。這個尋而不遇的故事,在博爾赫斯的《想像的動物》中,有另一版本:傳說中的西牟(Simurgh)是不朽的鳥,築巢在知識樹上,曾在中國某地拋下一片彩羽。鳥族有一天決定一起去尋找西牟,牠們飛越了七谷七海,大多離隊了,失散了,最終只有三十隻到達目的地,見到了西牟:原來牠們自己就是西牟,西牟是牠們的個體,也是牠們的整體。
西牟是不存在的存在:我們或者都在尋找自己,虛構的集體記憶裏或有一個虛構的自己。我們活得太匆忙,以至無從引證,活得太疲累,以至拒絕引證,記憶裏的喪失物(包括自己)漸積漸多,我們漸行漸遠,以至無法回到童蒙,無復初始簡樸的快樂,尋回或尋不回的,可能只是一些替身,一些隱喻:為此物命名,名稱卻屬於他物。
伊高頓說:「寫作不但誘發我們潛意識的『欲動遊戲』,而且讓我們分享某些有意義的信仰和環境,兩個領域還存在著複雜的相互作用:我們需要從中尋索某種精神苦樂的根據。」書寫也許是有生之年最後的一場「離開/歸來」的遊戲了,閱讀也是;一九九六年一個下雪的上午,我在波士頓一間圖書館發現:美國人布魯姆所論述的《影響的焦慮》,與法國人吉拉爾(R. Girard)的著作《妒忌劇院》,原來有一段詩學上的血緣關係,兩個「佛洛伊德的讀者」,一說「焦慮」,一說「妒忌」,本源恐怕還是「離開/歸來」的遊戲。
(原刊《文學世紀》第3期,2000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