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潔
眼下中國的小說或報導,頭幾句不是「金秋時節」就是「一架銀灰╳╳式客機降落╳╳市」。認識一位北京來的電台記者,腦子貯滿了這幾條式,發稿飛快。
網絡時代,孩子們將到底還動不動筆,尚且教人心惴惴然你還希冀文人一枝筆,流盼多姿,在目迷五色的廣告汪洋中,咂摸出蛋殼青、絳紅、秋香色、松花色、雪青這些古香古色﹖
按鍵盤的手指發達了,賞花眺月目力萎縮了。我們漸行漸遠,不復有那一雙「開放的睡蓮似的眼珠子」、如同70年前新感覺才子穆時英。
據說中國終於又出現了摩登都市文學。沒怎麼讀過,不敢多嘴。只說得最富30年代上海租界情韻的,依然是穆時英、劉吶鷗他們那一輩。清晨推窗,「只見滿上果真全是春季的流行色了。」男主角開著1933年款蘋果綠跑車。青色的寂寞。金黃色的5月啊!浦東浦西之間行駛暗綠的水色。〈駱駝尼采主義者與女人〉裡,紫暗暗的晚霞直撲到瀝青人行道。教堂晚禱鐘,蔚藍色的靜謐。黃色牆在人行道投下了蓮紫色的影子……
不過是洋場才聰明地耍貧嘴而已。也許是的。可是90幾年前的大都市人,意氣、幻覺、狐步舞節奏、黑色古龍水的氣息﹔人家那枝筆,早就是「三維空間」了。如今名門大學中文系訓練的才子才女,有本事捕捉那穿得好看、筆下也極難描摹盡致蓮紫色嗎﹖
袁隨園嘗謂﹕「詩如身鵠,能者一箭中,不能者千百十箭不能中。」知識爆炸,入理越深,果真有心如梏,毛孔漸塞否﹖
薄霧秋巷,從前上海的文化人,躑躅暗夜,脅下夾了本精裝文粹,低低吹起一段口哨,「那紫色的調子,疲倦和夢幻調子」。紫色的昔日悄悄回來了。獨身男子打著蓮紫色綢領帶。紫色溫和的夜,月光下她紫色的眼皮……
我不曾在任何中國作家筆下,領略過比這更貼近爵士藍調的文字。這位穆時英。
紫蓮色與爵士樂,原不是嗩吶鼓扭秧歌的中華土產。中國人詠荷花,白蓮紅蓮都好寫。白的輕煙雪膩,香清粉淡。紅的「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惟獨這熱帶風韻的紫色睡蓮,一切現代套話「偎紅倚翠」、「姹紫嫣紅」,總嫌俗麗了。那一籠煙過雨的色澤,欲笑還顰,非豔而媚。筆致掌握何種分寸,才不惹她訕笑﹖
「金紫富貴便不用。」唐朝熬到升官,衣紫袍,腰金帶,有了燦然金光一襯托,頓時雍容華豔起來。這種紫,穩打穩紮的,可就教人寬心得多。
中世紀歐洲,寓意深遠的耶穌受難紀念像,身穿紫袍。這種紫,象徵由「生」到「死」的過渡。文藝復興前,天主教堂的福音書、《聖經》詩篇,都以金箔書於紫色的牛皮上,他們的紫是聖潔的。中國皇帝遠在紫宸宮上,透著的卻玉堂金馬的貴氣。法國美食「聖經」《米芝蘭指南》,有史以來只有一家中餐館獲頒一星。這一家名字叫「紫宸宮」,那紫色,每位價值800法郎。
爵士怨曲的紫蓮色是繾綣悱惻的,韓德爾《安魂曲》聲中做彌撒,天主教的天鵝絨長袍,是威嚴的。歐洲民歌與花園盛開的紫羅蘭,卻又代表冬去春來。德國民俗,年年春天都要採它一大把,高廣場花柱上,歌舞迎春﹕「要學紫羅蘭,謙卑生草地﹔簡樸復純潔,不似彼玫瑰,驕驕眩人目。」
你想得出比它更自相矛盾的顏色麼﹖
中國人只知道電視刻叫了《紫色風雨夜》,馬上勾起人詭豔奇情的聯想。西洋人,卻愛把它當作一種象徵去鑽研。占卜用的78張塔羅牌,把顏色列為「節制」之色。它的組成,一半紅,一半藍。因此它介於地獄之火的「紅」、高天清朗的「藍」之間。它是清醒與行動、感覺與思維、愛慾與克制、衝動與審慎之間的平衡。主教袍的紫,喻意看守羊群的牧人,必須收斂心中的魯莽與激情。這,倒吻合了范成大詠「紫中貴」牡丹的兩句﹕「滿眼豔妝紅袖,紫綃終是仙風。」它是超脫的,漸近於神。
為了這漸遠於人的倨傲,多數人穿了濃紫淡紫只會落得一臉蒼黃。「惡紫之奪朱也」,古人早有預見。
常被人比我們通感鬼才李賀的法國詩人蘭波(Arthur Rimbaud),在他的名作〈元音〉中,「感覺錯位」道﹕
「0是異常淚越的最高銅號/一陣穿越天人之間的寂寥—/歐米茄0,放射出紫色的眼睛!」(張廷風譯)
聲色味交感縱橫,本是詩才奔逸的標識。雖明字母塗色,是那麼個人化的感覺,然而蘭波的0,倘射「金」光,馬上俚俗,倘射「銀」光,又必失於冷峭。千古之下教人擊節讚嘆的,正是天才捕字,急電流光,宛承天意。不是李賀,誰能寫出《雁門太守行》﹕「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鏻開﹔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完全是千年前戰爭巨片的格局。
濃墨重彩,立體烘托。前人不喊「感覺派」口號,可是塞外詩皆擅用黃雲,紫塞﹔那正是法國印象派另闢蹊徑,呈現光色的技巧。鄧碧雲演的大戲,有一齣《紫塞緣盡玉笙寒》,不2知唱的是甚麼。可是這種型的港式粵劇戲曲,活潑潑地有聲有色。7個字罷了,差不多就道出了一個故事。
郁達夫對「紫」,格外迷戀。他足跡遍及浙江山水,筆下慣用「山色濃紫」、「秋空蒼紫」。從沒聽過他研習西畫,他卻用了油畫家審視對象的敏銳,一改大仙峰、錢塘江這些江南佳景的傳統著色﹕「好是夕陽金粉裡,眾山濃紫大江黃」。何等雄邁,何等現代!
也是郁達夫說的,學問之道,「我比前人路已寬」。奈何紅塵紫陌,聲色之娛,戕賊了我們宛曲的意趣、細膩的美感。我們不再像法國人那樣,十分在乎區區一雙紫色,上帝也賜給了我們以粉紫、丁香紫、葡萄紫、茄皮紫、煙紫、玫瑰紫。我們大多數文人,一輩子沒摸過真的紫羅蘭、紫丁香。花木知識,全是靠二三手所得。
幸而香港街市菜場,還買到一大束泰國紫睡蓮。言語絕難道出她的芳魂幽姿。不香﹕卻恍似暗香凌波。我們筆枯才盡了,「眼前有景道不得」。惟有慶幸中國最一批摩登都市才子,給我們留下過這樣的對白﹕
「小姐,人生不是蓮紫色煙圈,而是那燃著的煙草」……
2000年10月31日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