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綠騎士
兩邊山巒蒼翠重疊,深谷底流着清洌的長河。舊火車橋只剩下一半,斷了在谷的中央。橋在盡處凌空,永遠再達不到彼岸。
李坡站在斷橋盡端、君臨險厲的河谷。河向遠處流,消失在茫茫薄霧間。「你是神子,跳下去吧,天使會把你承接着。」曠野裏撒旦曾經這樣引誘耶穌。
「你可以跳了,可以跳了。」耳後輕輕傳來聲音,低沉而溫和。李坡的雙足被綑縛在一起之後,人站不穩,工作人員扶持他立在凌空的跳板端,然後放開了手。但是他不推的,一定要由你自己跳,只是輕輕噓着﹕「你可以跳了。」充滿自殺的誘惑,掌握生死,一剎那間你是神。
李坡深深地吸了口氣、一躍,天地山河在旋轉,快速得無暇感覺,一切都不再存在、不再重要、不再有意義,像掉進無邊的真空裏。可是,長長的橡皮帶子繫着被綑紥的雙足,臍帶一般把人連在生命上。
帶子將他彈高了又墜下,一連幾次,反彈力才漸減低了,他垂盪在谷底。岸上有人遞出來一度長竿,他伸手好幾次才終於抓着,被牽了回岸上。臥了幾分鐘,精神回復了。他站了起來,仰望高高橫在天際的橋,不相信自己竟然從那兒躍了下來。
然後,跳下來的是亞倫。他摔跌的力度太重,上半身栽了進河裏,濺起刺白的水花。高高地反彈了好幾下才緩和下來,抓着長桿着岸。
亞倫濕淋淋地站起來,惹得李坡哈哈大笑。亞倫也笑起來,藍色的眼睛仍閃着興奮後的餘光。
歇了一陣子,他們沿小山路走上去。
「你怕嗎?」亞倫側過臉來看他,俊朗的輪廓似希臘雕像。
「怕。」李坡坦然承認。但其實自己也不大清楚,怕的是失去性命,或是那種掉進真空、甜美的誘惑,可以拋離一切,再沒有抖纏層疊的牽慮。
「真的,我從沒有害怕過。」亞倫的聲音很安祥,沒有驕傲的意味,卻隱透着微澀的滿足。
慢慢踱回山腰上,太陽漸斜了,看熱鬧的人仍很多。看台也是凌空設在深谷上,不少人都噓道﹕「別說跳,單是站在這兒、我的腳也軟了。」
仍有十多人買了票子輪候着跳,多數都是廿來歲的年輕人,高聲笑嚷。
大家倚在看台欄邊望過去,跳台有點像刑台。多數人都等了一陣子才鼓起勇氣跳下去,也有到了最後關頭仍是退下陣來。看台這邊不斷呼嚷打氣﹔有一群頑皮的,看着他們的朋友躍下的那一刻,齊聲高嚷﹕「沒有縛好安全帶的!」惹得全場驚笑。
陽光漸淡,薄霧在河谷中升了起來。李坡看看手錶,也該離去了,前面還要走好一段路程。轉身看亞倫,只見他俯在欄上,出神地看着跳台上一個青年男子,那人站在跳板邊緣,久久不能下躍。亞倫屏着氣息,頭上冒汗。忽地那人把心一橫一跳而下,眾人的歡呼聲中,只見亞倫閉上眼睛喘息,像陷入一陣激烈的禱告。
原來,每次有人跳的時候他都是這樣,像是代入了跳者身中,根本已不覺到身旁其他人的存在。
但是李坡不得不推醒他,真的要走了。亞倫無可奈何地隨李坡走向停車的泥地。李坡看他心神恍惚的,真好笑,也不過是個遊戲,怎的亞倫老像不能將魂魄收回來﹖難道掉了到深谷中,到不了彼岸﹖
汽車駛在諾曼第綠溶溶的鄉間,黃昏裏顯得特別柔和。兩個老同學,很久沒有機會這樣聚在一起了,談起一些往事,總有特別親切的情味。
一群住在巴黎區的舊同學,其實每隔不久都會聚聚的。但是亞倫這個大忙人,就算出現,不是遲到便要早退。他在一間跨國公司當電子工程部經理,工作已夠忙的了,還參加了不知多少個社團、任幹事、顧問甚麼的,總之永遠是開不完的會議,赴不盡的大小宴會。今年再升了級,若見到他,不是剛從馬尼拉回來,便是趕着要飛去里奧日內盧,總是像一陣風。
前幾天,李坡下班的時候,環城公路的汽車塞得死死地停頓了,原來前面發生嚴重車禍。忽然見到旁邊車裏的人好熟悉,是亞倫!這樣談起來。原來暑假期間亞倫的妻子南施帶了兩個孩子到鄉間大屋住,亞倫平日忙得連周末也辦公,不常去,但剛巧這個周末會到鄉下探妻兒,而李坡的太太也正帶了孩子回娘家,就這麼約好了一起下鄉。
這個「笨豬跳」站就在去鄉間的途上。亞倫力勸李坡去試試。這個驚險的遊戲,本是紐西蘭土著一種古老的祭祀儀式,近年來歐美有人玩起來,李坡也看過一些報導,但從沒想過要跳的,經不起亞倫游說,好奇起來,這一跳,也是個印象強烈的經驗呢!
時間實在不早了,亞倫的車子也越開越快,在曲窄的鄉間小路上把人拋盪得頭昏。「慢些慢些!」李坡喚他,真不喜歡這種緊張的駕駛方式。
「我升級的事已很有頭緒了,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對手,我相當有把握可勝他。」亞倫忽然自己提起來﹕「如果確實,每年有一半時間都要在美國——」說到一半,電話響了起來。「啊,你好!」亞倫的語氣十分熱切的,聽下去卻只是個工作上往來的人。
窗外暮色漸濃了,田野一片灰濛濛。
寧靜的小村。入夜後大家都去睡了。李坡斜臥在園中的帆布安樂長椅,星空像被子般蓋滿身。平日在城中難得有這樣的機會。黑暗中,縱使看不到滿園花朵的色彩,空氣中也漫滿各種芳香。
這是亞倫的世界,他自出生以來便擁有這一切,這些溫和的草木芳香,寬麗的大屋裏滿滿的精緻古美的傢具用品、想像中及想像以外可需要的一切一切,以至使人錯覺,甚至擁有這片星空。
星空本來不是屬於所有人的嗎﹖怎的星空也會有不同的氣息﹖
李坡心魂深底處、印着童年的星空、沁着燠熱的油膩與垃圾氣味。香港的夏天長得永無盡頭,夜是黑色的火,一家子擠在沒有窗的「中間房」裏,會焗死的。爸爸就跟他和弟弟在對街的行人路上攤開竹蓆子睡。路邊都睡滿了男人,尤其是在教堂前那一截比較空曠的、沒有住家的地段。仰望教堂尖頂的十字架,抵着滿是星星的夜空,以孤寂的形式宣揚救贖。稍舒涼一點兒便倒頭睡得香甜,卑微的快樂竟是飽滿如成熟的果子。
而寒冬裏,星星也縮索着。偎在大排擋上,還沾到一點兒暖氣。電話鈴聲一響,又得預備送貨了。矮小的個子,提着重重的托盤,裏面有一碗碗滾燙的雲吞麵、魚蛋粉。人們怕冷,不願出街宵夜。長長的街道上,窗子都是緊閉的。風索索、像冰河,兩度永遠來不及消失的鼻涕像兩條雪蟲兒。遇着有比較和氣的人家,小坡便說﹕「你們慢慢吃,我等你們吃完了,收了碗才回去。」就可以蹲在屋子一角暖一會兒,好心腸的還會給他一張小椅子坐。有時還從人背間張望張望看一會兒電視,總希望人們吃得慢些兒。就是那時最大的願望。
稍長大一些便到茶樓的廚房裏幫雜工,就是吃剩餘的東西也夠花款繁多了。又到過月餅店、麵包店當學徒,不知怎的總與吃有關係。他從沒有捱過餓,但總是像饑餓一般渴望一些甚麼。斷斷續續地到教堂辦的夜學上課。教堂尖頂的十字架,刺進天空。放學時往往夜色如海波浸着街道。十字架似乎從不覺孤寂。而自己、拖着忙碌了整天的疲倦身軀,年輕的心卻仍沸熱燃燒,不會甘心在窄熱的中間房、廚房灶爐間渡過青春﹔努力努力,過了橋,對岸定會有遼闊的出路。
當有那麼一個偶然的機會可以到巴黎,因為表叔的餐館肯請他作幫廚,他毫不猶疑便起程了。那年,他十七歲。跟着那幾年,像一團火似地燃燒而過。後來回想過來,也訝異地難以相信,竟有如此堅強的意志。餐館疲倦的工作間、上學、自修、雖比別人遲兩年,仍終於進了電子工程學院。平均每天只睡五小時,也不知如何支撐過的。但,就算極端疲倦的時候,從沒搖動過,永遠全心地建一條橋,走去一個更遠的對岸。
就是在那段時間認識了亞倫,是同班同學。
那時的亞倫並不忙碌,忙碌的是李坡。但無論怎樣忙、每周他也會擠出時間、起碼去一次學校附近的游泳池,就在那兒常碰到亞倫,很自然地便很合得來。
李坡總是帶着一個口琴,亞倫要跟他學。一個口琴,還沾着口涎的,在褲子上刷刷便你遞給我吹一下,我遞給你吹一口。李坡教了他吹「青春舞曲」、「大板城的石路」......跳躍的旋律,亞倫教了他「落葉」、「櫻桃時節」……惆悵的溫情。還有很多很多歌曲。
在拉丁區滿是書店的橫街間,有一道短短的石階,他們就坐在那兒,一座高高的石像腳下。從也沒有好奇過要看清是誰的石像,反正是一些嘗試鑄在永恒間的生命吧。石像的肩膊上常歇著灰鴿子。有時走過賣詩的女孩、賣花的男子,一雙雙戀人,一群群朋友。他們兩人,在飛舞的音符間,簡單地快樂。
又常常一起到圖書館去溫習功課。每找到甚麼珍貴資料的,同學們間很多都立刻收起來獨用,唯怨被別人勝過,而他倆卻定會影印一份送給對方。大家都很努力,口號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亞倫說著時總是眼睛一閃。
兩個年輕的好友,分嚐著陽光、雨雪、希望。
然後有一次,同學們十多人去海邊玩,兩輛車子。有一個同學駛著輛破舊的老爺「雙馬」,作為學生,已經心滿意足了。李坡連考車牌的費用都沒有,當然羨慕得很。然後亞倫到達了,駕著輛名貴的「寶馬」,是父母送給他的廿一歲生日禮物。亞倫駛得很快,每隔一陣子就要停下來等慢吞吞的雙馬。
愈來愈發覺,亞倫一出生便擁有的一切,是許多人拼盡整輩子努力也觸不到邊緣的。一切道路都為安排好了,他的人也算聰明,只要肯踏上去,輕易便走得順利。這還不夠,他更是長得俊朗,輪廓像座希臘雕像,藍眼睛像會笑的海波。
李坡是靠助學金才唸得完初級文憑的,之後便必得開始工作,亞倫卻繼續深造,直至獲得最高級的文憑,一開始工作職位便相當高了,工作、成家,大家都忙著,漸漸也疏遠起來。
李坡根本沒有停止過厘一步步艱苦地闖下去,像是建了一度又一度橋,過了一個又一個峽谷。也算安定的工作,中等收入,加上太太當小文員的薪金,應付一家四口的支出,雖不算寬裕、也不欠缺。而這十多年來,亞倫的成就迅速而使人矚目。每次見面,都覺得大家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不是因為他擁有的物質和地位,而是明顯地見到亞倫很焦躁、緊張。那個吹口琴的青年是前生的幻影,今天的亞倫連容下一個音符的空隙都沒有了。有時覺得他是一個徹底的陌生人。但是如果有機會多談幾句,有些很親切的、只有共享過年輕時光的人才感受到的溫暖,像個深藏的秘密,只有自己兩人才會明白的暗碼似的、又沁游出來了。
星空閃幻,園子裏的花香在夜中浮遊。
第二天,南施安排了一個燒烤會,卅多個賓客,在偌大的園子裏,很是舒曠。南施穿著米白的夏裝,曬得古銅色的皮膚跟時髦的金頸鏈手鐲配合得十分帥。因為他們很早結婚,一對十六、七歲的兒女又特別高大早熟,一家人看起來像四兄弟姊妹。
樹蔭下,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檯上、一盤盤魚肉、果菜、酒水、甜品,精美悅目,在百花齊放的園子裏。世界上竟有這樣完美的畫面。
人們熱鬧地談笑著。咦?怎的不見了亞倫?李坡四處張望。噢,原來他在一株大橡樹的樹幹前,濃濃的樹蔭下。因為他穿著深棕色的運動上衣,驟眼道像是樹幹。李坡拿著香檳杯子從旁邊走過去,亞倫沒有看見他走近來。李坡本想開個玩笑,驀地卻停著了。亞倫不知道有人看著他,俊朗的臉上像蒙著一層薄霧、陰惘惘地看著滿園子花叢間笑談的人。忽地他發覺有人走近,立刻又笑了起來,接過李坡遞給他的香檳,仰頭一飲而盡。眼裏一閃,像有個聲音在空中說:「只許成功。」
然後,他笑洋洋地去招呼客人,傳出陣陣高朗的哈哈聲。後來李坡才弄清楚了,這些賓客都並非純粹是朋友,不多不少都是與工作有關的,又都是略有影響力的人。他恍然大悟,難怪亞倫巴巴地從巴黎駛三個多小時車來。忽然,李坡禁不著對他一陣可憐。
黃昏時亞倫又載著李坡回巴黎,因為不必繞去笨豬跳站,走的是高速公路。他把他那輛銀灰色積架的油門踩得很緊,飛快地沿路不停超車,李坡連嚷「慢著,慢著,」差點兒生氣了,亞倫才肯稍慢下來。李坡真想好好跟他談一頓,而城市濃密的燈光已近了。
分手前他跟李坡說:「下星期我們再去跳,好嗎?」
「不能。」李坡說:「下星期我也放假了,要回香港。」
亞倫有點兒失望,說:「那我自己去。」透著焦躁。李坡拍拍他的肩,說:「老友,你放鬆一下。」
黑夜中,座座高樓像蒙了面孔、監守著獵物的巨型怪獸。
其實,就算不是回香港,李坡也沒想過再去跳。那種躍進真空的引誘,使他暗暗害怕。況且,他不得不實際﹔三百多法郎跳了一次,太貴了,他花費不起。
李坡獨自匆匆回港一周,真也說不上渡假。因為大哥和三妹都決定了移民,留下老父孤零零一人。大家要商量找個辦法。他又不肯入住老人院,只有安排僱用了個鐘點女僱等等,三兄妹合力負擔,總之,李坡每月的支出又會增加了。
回法後,原本計劃一家四口到大西洋海岸渡假三周、縮短為兩周。收到了亞倫一家去墨西哥渡假的明信片。
一入秋後便為調職到南部的各種事項忙得不知日夜。整個月後總算安頓下來,又有一波接一波的大小瑣事必得解決。
南部陽光燦爛,親友們都說﹕「真羨慕你們。」
真是有苦自己知。李坡並不樂意被調職的,其實只是變相降級,悶着一肚子氣。這個年頭,尤其是電子傳訊這一行,幹個中等職位,四十多歲的人,本正在壯年,卻不但不會因工作經驗受到尊崇、反是處處恐怕趕不上新發展、效率不夠高而成為過時的老古董,一浪浪精力充沛的新血每分鐘都可以把你衝得陣腳大亂。看着四周各行各業的失業大軍就叫人膽顫心驚。自己抓着這個縱使不算愜意的職位、已算十分幸運,小心翼翼的守着,不敢輕慢。
是的,南部陽光燦爛,人們都只聯想到渡假的風景、海波、茂盛的花草。但生活的風景卻有自己的面貌,一個鎖連着一個鎖,小小的一個環節都不能斷裂,不然,整副大機器也不能順利操作了。況且,南部也不全是風景區,這個接近工業城、半新不舊的小鎮上,都是忙碌地拉轉着生活鎖鏈的人,黃昏後都關回家裏,街道上一片沉寂。
間中也會收到朋友們的消息。這個星期天上午,亞倫搖來個電話,原來他成功地又再升級了,職位很重要。李坡很替他高興,但也禁不着一陣羨慕。
自己嗎,今年父親八十大壽,很渴望見兒孫。李坡很想趁中秋節一家回香港走走。但妻子任職的那間公司倒閉了,不知何時才再找到工作。明年長子升學,要留些儲蓄,不能亂花,計劃便擱下來了。如果自己擁有亞倫十分之一的物質,這些問題都不會存在,但是以目前的條件,恐怕再沒有甚麼大進展的可能,便一陣氣餒。忽然想到年輕時跟亞倫立下的壯語﹕「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不知現在算是立在那一個階段﹖
「快來快來,趁熱吃!」妻子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原來她燒了醋溜魚,是他最喜歡吃的﹔魚是一個教友釣了送給她的、十分新鮮。這次失業對她是一個不小的打擊,但她並沒說甚麼,只是家用節儉了。魚真好吃,大家連汁都淘乾了。兩個大孩子都抓起背囊往外跑,各自有節目,妻也趕忙,教會有活動。李坡歇一陣子後便獨自去泳池,這差不多是他每周末的節目,來來回回游它十多遍,有時覺得自己像缸裏一條魚,又隱隱地浮在安祥的水中,水是如此溫柔。
偶然也一家人到附近田野走走,騎單車。兩個孩子也像父親那樣,總愛帶着口琴。李坡自少便教了他們很多歌,自己心愛的中國民歌,法國歌則差不多全是以前亞倫在那個石像下教他的。有時,在多石的山溪邊,三人合奏起來,伴着淙淙的水聲,妻子便笑嘻嘻。但是,這種時刻愈來愈少了,通常只剩下夫妻兩人。想着,孩子們長得高高大大地在某條路上起步,又隱隱地感到安慰。忽覺得,其實也不必羨慕別人了。
南方的冬天不會下雪,春天又來得很早,轉眼到處的花樹都開得嫣紅粉白。妻終於找到了一份半工,總也幫補了長子要出大城升學的住宿費,夏天便忙著預備一切。
忽然,又接到亞倫的電話,好一陣子沒有通消息了。原來過幾天他會下尼斯開會,到時有半天可以一聚。李坡真是高興極了。
李坡駛了個多小時車來到約定的那個海邊咖啡店,已是下午三時多,亞倫竟先到了,呆呆地看着熱鬧的海灘。李坡走近去,一愕,才一年不見,怎的亞倫像一張泡了水的舊照﹖仍是那麼俊朗的輪廓,但臉孔不知是胖了或是鬆腫起來,額邊都微白了。聽到李坡招呼聲,他轉過頭來,藍眼睛邊繞着灰黑的圈。他已脫下了開會時戴的領帶,擱在椅背的外衣上。
這一帶最熱鬧的名勝,亞倫都已很熟悉的了,他想李坡帶他去一些沒有遊客的清靜角落。其實,只要一離開了熱鬧的海岸,很快可以來到一些寧靜,甚至荒涼的山間。
李坡帶他來到一處自己特別喜愛的地點,從高高的松林間可以俯視遼闊的田野,遍地都是野生的薰衣草,一片紫灰藍,散漫着辛澀的香。林間的蟬鳴響得像大雨。亞倫站在林中,仰起頭,閉上眼睛,像是深深喝着山林的清新。
走出了松林,蟬聲漸遠了,山間愈來愈空靜,只聽到腳步下沙石的悉悉聲,亞倫有時停下來摘着一些山花,李坡發覺他的手顫抖,來到了一個斜谷岸邊,俯視谷底,流着一度細細的山溪,像道裂縫。
「可惜這兒沒有橋,」亞倫說﹕「不然,正是個笨豬跳的好所在呢。」
「是呢,你還有再去嗎﹖」
「後來只去過一兩次,然後我的脊骨有點兒問題,醫生嚴禁我再去跳。」他的語氣中充滿遺憾。只是個遊戲吧了,也不知他為甚麼這樣在乎。又聽他自言自語說﹕「跳,跳,這麼一了百了,哈哈,哈哈。」李坡覺得得他的語氣很怪。
想轉轉話題,李坡便提他的新職位﹕「好像聽你說過,升職後要有很多時間去美國的,是不是﹖」
豈料不問尤可,一提起來,只見亞倫兩額青筋像小蛇似地在灰髮邊凸轉,臉孔一陣赤一陣青,氣也喘不過來......﹕「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定會搶了我的一切。......」李坡嚇了一跳,知道事情不妥。看來他的工作定是不是很順利,但又怎的會將自己弄成這樣﹖支吾着想轉開話題,一時間又不知談甚麼好。空山寂靜,只聽到亞倫沉沉的喘息,叫人心底發毛。
忽然,李坡摸到自己衣袋中的口琴。在一塊大石上坐了下來,便悠悠地吹起來,落葉、櫻桃時節......一首又一首,亞倫教他的歌。只見亞倫的臉色漸舒緩下來,靜靜地聽着。然後他拿過了李坡的口琴,在褲子上擦了擦,便吹起了青春舞曲、大板城的石路......他沒有認識過歌詞的,只是隔了這許多年,仍記得旋律。他們就這樣,輪着一人吹一首,又在大石間揮舞着手,笑嚷着躍來躍去,像兩個大孩子,李坡很久沒有這麼跳躍過。
只是,太陽很快斜了。李坡說﹕「我們要回去了。」亞倫無可奈何地跟在他背後。李坡偶然回頭看他,只見他的歡笑已像幻影般失掉了,亞倫臉上又回復了一片陰寒。李坡嘆了口氣,向他說﹕「別為這一切逼壞自己,反正你擁有的已經很多。」
亞倫的臉上掠過一陣抽搐﹕「所有人盯着我,所有人都等待着我倒下......只許成功......」根本他甚麼也聽不到,根本他的問題已不再是擁有與否。眼裏閃着慌茫。像一個筋疲力倦的獵人,他要狩獵的是自己的靈魂。
李坡也不知可以怎樣辦,叫他多留幾天,在寧靜的山間歇息。他說﹕「絕對沒可能的,我的日程表,已排得滿滿。」李坡只有邀請他年底聖誕假期時抽空來往幾天。
車上,亞倫睡着了,像個很疲倦的孩子。
每天,仍得處理生活細細碎碎的結。在努力、獲得、擁有、欠缺的漩渦間,走着走着。
有一次,李坡發覺自己凌空站在一度斷橋盡端,深谷底流着一條茫茫長河。一個聲音在耳後溫和熱切地說﹕「跳下去啊,天使會把你接着的。」在恐懼與誘惑之間,他縱身跳了下去,河在頭頂,天在腳下,世界在旋轉。鎖鏈的環節都斷碎了,身體再沒有重量,靈魂在飛舞。跌下去,但是,怎的永不停止﹖怎的沒有帶子將自己牽繫,廻彈到人間﹖徹底空白中,極端的恐懼沁透李坡,不不,我不能就此溶失在虛無裏。他發狠地揮舞手足,要抓着一度繩索,就這樣驚醒過來了。
再也睡不着,眼睜睜等到天亮。頭很疼,想告一天病假,但還是挺着起來,喝了杯濃黑咖啡,吞了兩片亞司匹靈。在鏡前,把領帶打得端端正正,他必得挺下去。
聖誕前夕。
李坡不是教徒,不過也同意妻子去望子夜彌撒。她參加詩歌團的,在祭壇那邊。李坡獨自擠在信眾間,教堂塞得滿滿,他在近大門處站着。站得倦了,有一陣子便推門出外,在前院的小牆上坐下來。小鎮的教堂在斜坡上,俯視一束束安寧的街道,滿天細細的寒星。
上次見面時曾邀請過亞倫在這段假期來住幾天的,但一直再沒有他的消息。昨天便搖了個電話上巴黎,南施接的,吞吞吐吐,只說恐怕亞倫不能來了。她的語調實在奇怪,李坡直截地追問下去,南施嘆了口氣說﹕「他進了醫院,要好好休息一陣子。」李坡堅持問這是哪間醫院,想寫封信給他。南施帶着哽咽地說﹕「聖安妮。」李坡愕然,那是着名的精神病院。南施說他遲些會轉去療養院,相信要留一段日子。
教堂透出金暖的光與歡寧的頌歌,他們相信神子來臨人間,他們追尋這種形式的救贖。深夜裏,十字架抵着天空。滿天的星星在茫茫中不安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