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焰

文/康夫

作家簡介

康夫

康夫,本名葉新康,1952年生於香港《羅盤》詩刊、《大拇指》、素葉出版社創辦成員,著有詩集《窮途》、《基督的頌歌》、散文集《雲柱集》。

  說故事的人永遠總是永生的。他說了一個故事,暫時看一眼面前的陽焰,然後又再說另一個故事。只要三有存在,他便繼續說下去,而我是他要說的對象。我在輪轉之中啊,因此要小心了!

  我年輕時,愛說故事。妹妹聽不明白,於是我便用筆畫出圖像說明。現在我面對一個用沙造的壇城,並且聽見琤琤的金屬聲。

  風中的一座堡壘,並且延伸出一片土地。我用的劍在寒氣中靜下來。樹枝在雲上,葉在半空,花果插在這假借的土地上,無視外面大氣的旋轉。對方的劍也冷了下來。敵人正在看遠處的車道,我在看樹。淨界的玫瑰花綴成一個光環,投影在我們身上。等暖和一點就好!

  我的亡靈來到一間廟寺,寬廣的大堂並無一人,只有很多很多牌位。我在找尋一位女神,求祂賜予我三個願望,但祂躲到這裡,溜到枯井之下,遁地而去。我是只能在九天之外飛進去的人,而祂到深淵中去,奈何!突然間正中的牌位產生變化,一個童靈現了形象。他抬起頭,看我一眼,好像是說﹕「去吧,飛啊!」我只好投向側角,一個轉身離開。回過頭去看,廟宇的頂部兩端還在發出金黃色的光。

  我是一個工作狂的上班一族,但今晚上兩位舊同學約我相聚。他們說有一個西藏女人開了一間餐廳,在銅鑼灣。我到達的時候天氣悶熱極了,許多學生都坐在地上進食,木台上(只有幾張)擺放了食物,並無椅子。我的兩位舊同學正在誦經,沒有理會我,於是我拿出紙幣,買一杯酥油茶。店主人很慷慨,對我說﹕「你只是個工讀生,生活清苦,我送你兩件朵馬」朵馬﹖我又不是神祇,吃朵馬幹甚麼﹖一個僧人招手喊我,我只好閃開一個正在舞蹈中的美女,來到他的面前。他說﹕「吃啊!」我便吃起來。我對他說﹕「真奇怪,我的頭腦空白了一半。」他微笑著,揚起紅色的僧衣,說﹕「你吃掉了與生俱來的骨肉,卻吃不掉執著的意志。」

  吟遊詩人在彈魯特琴,將罪和思寵都誦唱成音符,輸送到眾人的內心。一位絕色少女正在舞蹈,全身是淺藍綴花的頻色。她唱著﹕「中箭的雁兒在空氣中沉落,死前仍在思念南方。」

  在燒烤的時候,弟弟交給我一個望遠鏡。我拿來看,見到孩子們走動在一個虛構軌跡上,似乎樂而不疲。兩個漁夫正垂釣多骨魚。湖水上的紅花泛著光,奇異的景深隨著我手指的推移而變化,鏡頭裡一切清晰,但景觀卻不像是真的。一個男人在用著手提電話,大聲回答對方說﹕「月亮永不墮落,除非在夢中。」

  在我的房間裡有三面鏡子﹕一面現出一個吟遊詩人,一面現出一個瑜珈士,一面現出一個勇夫。它們展露的是我的三種可能性﹕在過去,在現在,在將來。

  我開始發現自己可以腳跟不用貼地面行走,那真是非常愉快的經驗,就像踏上具有彈性的光珠那樣行走,媲美行走在水上,但奇怪呀,我逐漸不由自主地被推移到一面牆的前面。牆與其說是牆,倒不如說是一面鏡子。鏡子是湛藍色的,似暗似亮。我說﹕「好呀,讓我照照自己吧。」但我卻看不見我的黑髮,我的額,我的眉目,我的鼻和唇。我到底在哪裡﹖鏡子深沉地吸了一口氣,就像一個巨人吸了一口氣那樣,將我捲進去,最初是我的雙手,再然後是腳。我完全消失了但意識還存在。我變成是完整的幽靈。

10

  我是一個名為普頓的其督徒的隨從。他將我這個孤兒從廢墟中救出來。有一次從教皇那裡來了3位哲學家,要和他進行神學的辯論,時為主耶穌升天後398年。但普頓只是說﹕「小信的人呀!單純理性又有何作為呢﹖」於是他逃到屋頂上,在那裡佇立祈禱整個晚上。黎明時,使者們開始聽見屋上有眾天使的歌唱聲傳過來。是夜他們也沒有睡眠,正在努力思維經教的教導,打算陳列理由來指斥普頓是個異端者。然而此時此刻,當他們跑出屋外向上張望,卻看見天使的羽翼,一道光環照過來,停止了他們的狂妄。

11

  我看見我的屍體變成一堆灰而我緩慢地沉落到灰裡去。我本是個魔鬼的門徒,努力宣揚邪淫,但一個不知來自何方的隱修士卻游說本堂神父,要將我驅逐。當我們一群人正歡快地祭魔時,他們已經悄俏來了,是神甫和他們的10個僕人。他們佈置了柴木和易燃物,然後縱火。我因此慘被燒死,我的靈魂寄居在灰上時,魔性開始發作,令我受到很大的如入火浴的痛苦,而我那個時候只是一堆骨灰。這個隱修士很仔細地驗查我們的身分,透過我所戴的頂冠而認出我。他對眾人說﹕「讓我們救贖這墮落的靈魂吧。」他便做了一些儀式。當香薰四散時,香氣奇異地將我的人性和魔性分了出來,讓我得到自由的機會。但同時,我似乎聽到天上傳來一個訊息﹕我需要一段很長日子才可重返人間,以很大的勞苦和傷痛來清洗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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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是少女的時候,已經很濫交了,因此不知不覺墮入風塵。後來我很壓倦這種生活,便找到一個善良的人從良。起初他對我很好,但隨著時日過去,他愈來愈變成一個虐待狂。我氣不過去,於是上吊自殺。當我剛斷氣的時候,我看見眼前現出一幅景象。原來前生我是英國兵士,在一場無聊的戰爭中砍殺了一個阿根廷人,也就是我這個丈夫的前身。

13

  她四處尋找鮮豔的花朵,單純地為了忘記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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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是個和尚,卻因愛替人占卜謀求私利,被恩師逐出寺院。我不願還俗,只好四處流浪。我來到一座聖山腳下時,很希望上去參拜菩薩,好消除我的罪孽。走了半天卻迷失了方向。正在這個時候,我遇上一個肩背兩桶浸豬血和水的人。我口渴極了,求他給我一碗水。雖然我知道在這樣的地點,這個人也許是個俗人,但也可能是個聖者。我飲了水照他的指示向東行。走了幾步路,我回頭再去看他,卻發現他已不知所蹤了。我於是充滿了信心,到山頂上的八角亭懺悔。現在我是一間寺院的住持,聲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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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風之後,屋外盡是毀折的樹枝和花朵。我散步經過時,心裡很憂傷。一個年輕人擦肩而過,他正在唱﹕「啊遠方,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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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現在不敢當投資銀行的股市分析員了。事緣三個月前的一個晚上,當我如常深宵工作時,突然間我有3秒鐘的靈視,發現到工作所在的整間60層高的大廈雖然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包括我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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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發現自己能凌空昇浮時,大概顯得非常高興,因為我聽見自己喊叫﹕「弟弟啊,快來看我,快來看我。」弟弟來到我房間,失聲說﹕「為何你這個樣子,腳步不穩顛顛仆仆呢﹖你是否喝醉了﹖」我聽得很驚訝,明明我在凌空行走,怎可能喝醉酒了。我於是跑去浴室照鏡,卻發現自己頭向下腳向上半空中撐著,活像要墮落餓鬼界的中陰身。我強自鎮定,對自己說﹕「但願弟弟說得對,我只是喝醉罷了,否則當餓鬼很慘。」於是我設法要將腳放在地上,頭再次向上並且慶幸能夠成功。

18

  我因為有些急事,要到一間舊教堂去。到達時卻聽見梵唄聲。不久,兩隊身穿青色道袍(印上青蓮花)頭戴青蓮的少女出現,沿著T型樓梯走下來,經過我眼前離去。我以為她們很快會再出現﹔沒有。實在沒有。我一直在舊教堂努力地等,只見掛上大型十字架的地方換上一個巨大的青蓮花的標誌。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啊我真的不知道,而空氣中的青豔色彩,已經愈來愈明顯了。

19

  我到亡友的家裡去找尋遺稿(因為他留給我的只是一串鎖匙)。但我在他家只發現3個8吋高的小人兒──二女一男,他們正在桌上唱童謠﹕

  世界的亡靈啊他們附在物質的肉體上

  貌似生人卻依舊是邪惡的識神

  他們一面唱一面玩著軍操,完全不回應我的疑問,例如﹕你們是真人嗎﹖你們是電子玩具嗎﹖你們在提點我嗎﹖……我後來睡覺了,醒來時他們已經走了,只留下他們小小的外衣。

20

  漫天黑暗不知何時才了斷人生,我們正走進一個如同鬼域處,茫茫然。在一片漆黑中看見許多人坐在桌前吃食物。但到底是甚麼食物﹖同伴說﹕「這裡太暗了,到另一條較光的街吃早點吧。」我們便折入另一條大街。天啊!這裡更黑暗,而吃喝的人更多。街檔中有人呼招我們︳說﹕「人客啊,吃豬血粥吧。」豬血,多可怕的豬血!突然間,有人大喊﹕「蓋妹出事了,她被斬傷了!」恐怖,一切恐怖。有一個白衣人,在微亮中推著一個全身是血的婦人,奔跑過來,邊喊著﹕「兇手跑掉了,就在車子旁跑掉了。」黎明何時來到這裡呢﹖

21

  我還在玩併圖的時候,突然小兒子拿一張摺好的紙給我,說﹕「爸爸,給你。」我打開來看,突然一個彈弓彈出,緊接著便是全身撲了一點點白粉粒,印在純羊毛外衣上。我氣極了,打算找間尺打他,誰知在純羊毛外衣上,馬上天旋地轉,幻覺中看見所有的白粉點末都浮游起來,化成一條條光線。光消失後,我看見手上的併圖紙板開始併出一幅幅歷代偉人的身像。啊!何其莊嚴。我就這樣的一幅像又一幅像地看下去,最後甚麼都沒有了﹕我又清醒過來,只見小兒子正在玩槍,將BB膠彈打在一份報紙上,耳邊還聽見如同仙女的歌唱﹕「伊人啊!何日夜以忘之……」

22

  攝影師說一切準備妥當了﹕5個少女已經脫掉了衣服,全身赤裸,只等開機。我幹了這行幾年,覺得非常厭倦,不過,生命始終是生活。正如這5個女人,也是這個樣子,雖然她們貪威好吃。人性總是這樣。我的助手這樣說﹕Camera,他便瞄鏡頭,突然大叫一聲。我立即跑去,他示意我看鏡頭。呀!本來是現實裡的裸女,現在卻變成野獸——白獅、白虎、白豹、白狼和……﹖咦,一個極端美麗的石女兒。我不理那麼多了,猛地向著這個奇異的生物「石女兒」pan過去,從腳到陰部到肚臍到乳房到頭到唇到……啊她的鼻變成象鼻,眼睛依然美麗,髮長得像黑色的瀑布……啊她變了,活像印度教傳說中的一尊女神!助手又大喊了,原來鏡頭外的「現實上」的5個少女都突然失禁,在我們的頭頂撒下奇臭無比的尿來!

23

  妻子拒絕買魚回來,理由是我們是吃素的,犯不著為了一隻黑貓犯戒。我對她說,我認識兩個比丘尼,一人買魚養貓,一人則用菜蓉和飯,結果都是一樣,貓快樂,人亦快樂。「你不要執著啊!」我對她說。「最執著的人總是堅持說他人執著!」妻子抗議。貓是表妹送來的,說是最神秘的品種。我抱著黑貓,覺得非常溫暖,和擁抱妻子的感覺完全不同。牠的毛色很漆亮,但牠從不咪咪叫。不知不覺我便睡著。到醒來時,黑貓對我咪咪叫了兩聲,跟著便全身擴張,像棉花那樣柔軟。我的手好像撫摸著白雲那樣。慢慢地黑貓失去了形相,完全化入空虛中了,而我不自覺地全身扭作一團本來企圖保存牠的存有,卻變成屈縮自己,筋脈抽搐著而無能為力。

1998 年12月~1999年2月,試寫以滿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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