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喜劇(三則)

文/阿濃

作家簡介

阿濃

阿濃,原名朱溥生,在香港曾任中小學教師多年。退休後移居溫哥華。著有散文、小說60多種。近作有《童眼看世界》、《不一樣的故事》、《新愛的教育》。

添丁

  因為整間醫院都是禁煙區,他不情不願地站出醫院大門外抽煙。

  跟他一塊兒抽煙的還有另外兩個男人。

  「現在到處都是禁煙區,我們快無處可躲了。」

  「抽煙好像犯罪一般,要偷偷摸摸。」

  「我女人還說再抽煙她要跟我離婚。」

  「真的這麼絕情﹖」

  「她說BB快出世了,她不會讓BB吸我的二手煙。」

  「那麼你不能不戒了﹖」

  「戒她的死人頭!大不了離婚,我去找一個抽煙的女人!」

  互不認識的煙客,發完牢騷也就各自散去。

  他走進洗手間洗手、漱口,盡量消除身上的煙味。

  回到病床時,姑娘恭喜他,說他的太太已經順利產下一名女嬰,他可以進產房去看看她們。

  太太仍然睡在產床上,臉色蒼白,一見他進來,眼淚便巴拉巴拉地往下掉,說以後不要再生孩子了。

  BB放在用布簾隔開的小房間裡,護士建議他進去望望他。

  BB已經洗得乾乾淨淨連手連腳地裹在一塊毛巾裡,只露出她的頭。

  「這就是我的骨肉麼﹖」他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BB有很多頭髮,正眼碌碌地觀看這個新奇的世界。

  「哈囉!」他說,想不到自己的聲音會這麼溫柔。

  聽到聲音,BB的眼睛望向他。忽然眼睛鼻子皺在一塊兒,打了一個噴嚏。看到BB狼狽的樣子,他不禁笑了起來。想不到BB竟也回他一個微笑。一股溫柔的感覺忽然流遍他全身,他俯身輕輕吻了她一下。

  離開醫院時,他經過一個垃圾箱,腳步不覺停下。他從袋子裡拿出煙包和打火機,把它們丟了進去。

草地上的婚禮

  不知從哪一年開始,這個城市流行在露天的地方舉行婚禮。保羅和安娜的婚禮也是這樣。

  這是一間會所,婚禮在草地上舉行,婚宴則在會所裡面。

  是一個晴朗的夏日黃昏,草地上擺放著十幾排椅子。賓客們有的穿得很整齊,在未肯下山的太陽照射下額上出現了汗珠。倒是那些西人比較隨便,短褲涼鞋像是來度假。

  客人一到就有人送上一個小小的塑膠瓶子,說是婚禮完成後請大家幫著把裡面的泡泡液吹出泡泡來。卻早有等不及的小朋友把泡泡吹得半天都是,在陽光下閃耀著幻影,飄飄盪盪,然後倏地破滅。

  電子琴的音樂聲中,略帶緊張的花女,有點傻氣的花仔,含羞微笑的伴娘,一本正經的伴郎陸續出場。出人意料的是新郎的弟弟牽著一隻老牧羊狗出來,牠頸上有一串花球,表示牠也是這個家庭的成員。

  新郎和主持婚禮的牧師早在草地中間的一棵樹下面等著,當司儀請所有來賓起立時,新娘在老父的陪伴下蓮步姍姍地進來,長長的裙擺在草地上拖過。牧師在儀式中不忘講述愛的真諦。他慨嘆現代人對婚姻誓約的「兒戲」態度,要一對新人向座中結婚數十年仍然相愛的配偶學習。被感動的老太太們因此輕輕拭淚。

  在新人交換約指時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意外,一條五彩斑斕的毛蟲從樹上掉下,剛好掉在新娘的手臂上,她尖叫一聲,本來應該套在新郎手上的戒指,在她兩手亂揮時,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雖然合作的賓客紛紛在草地上幫著尋找,那戒指一直不曾出現。

  一年後的一場大風,吹落了樹上的一個鳥巢。會所的花王發現裡面有一枚戒指。當會所的經理根據登記冊上的紀錄找到新郎保羅時,他在電話中向經理致謝,不過他不準備拿回那枚戒指了,不是因為他已經補購了一枚,而是上個月他剛辦好了離婚手續。

彩票

  柏絲老太太每期都會買一塊錢彩票,也不知買了多少年了。

  她買的是固定的六個號碼,那是她和丈夫的生日和結婚日期。

  運氣似乎不太好,最多中三個字,可以拿十塊錢。更多是中一兩個字,甚至一個字也不中。對此她也早已習慣了,並不覺得怎樣失望。

  商場裡這個專賣彩票的檔口生意很不錯,尤其是累積獎金到達一個很大的數字時,買彩票的人還要排隊呢。老闆娘的嘴很乖,把彩票給客人時總會說一聲﹕Good Luck!但她的運氣似乎要比她的顧客好,看她手上的鑽戒越來越大便知道。

  像平常一樣,她把這一期的彩票交給老闆娘核對。老闆娘在那機器上捉摸了一會兒說﹕「恭喜你!」然後拿了十塊錢給她,便把彩票收去。

  柏絲太太很高興,因為十塊錢夠她再買十期的彩票了。

  晚飯後她看電視的晚間新聞,然後是六合彩中獎號碼揭曉,她發覺那些數字似乎很熟悉,便把它們抄了下來。數一數她發現自己中了五個,另外加一個特別號碼,那不是二獎嗎﹖為甚麼老闆娘只給她十塊錢﹖

  經過多次的交涉,老闆娘堅決否認曾經收過她中二獎的彩票,而那個二獎已經有人領取,湊巧的是中獎人是老闆娘的親戚。

  事情鬧上法庭,雙方陳詞之後,法官問﹕

  「柏絲女士,請你仔細想一想﹕那張彩票可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好像沒有……啊,我記起了,那天我在商場吃了一個雪糕甜筒,嘴上肥膩膩的,我拿那張彩票在嘴上印了一下。」

  法官把桌上的彩票展示給大家看,那上面有一個淡紅的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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