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立川
初夏的驕陽在午後變得慵懶,白塔寺的塔影在都市林立的樓群間畏葸閃避,皇城根的歷史迴光已被滾滾紅塵驅趕到牆角旮旯裡去了。寧靜只屬於這裡,像這位大師終身不離不棄的孤獨,「老虎尾巴」—這間小屋裡唯有我這個孤獨的訪客。腦際間忽然只有一片空白。我就是那個「過客」罷,「我不知道我本來叫甚麼」。也不知道從哪裡來﹖在這個斗室裡(徘徊、沉思、忽然吃驚),我搜腸刮肚,終於記起了那一些從苦痛中迸出來的句子﹕「在我的後圈,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我只在心中默誦,卻聽見一陣陣竊笑,隱約地笑著,向後園遁去。
牆外的棗樹早被人斫去,《秋夜》也像被砍去了頭顱,令人惆悵。魯迅的魂靈此刻如果還會光顧這「老虎尾巴」的書齋,他再也看不到那兩株棗樹,他會再說一句﹕「我的心分外地寂寞。」還是會再默默地抽煙,側耳諦聽—
哇的一聲,夜遊的惡鳥飛過了。
我忽而聽到夜半的笑聲,吃吃地、似乎不願意驚動睡著的人,然而四圍的空氣都應和著笑。夜半,沒有別的人,我即刻聽出這聲音就在我嘴裏,我也即刻被這笑聲所驅逐,回進自己的房。燈火的帶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於是,我帶著一份失落離開了逼仄的「老虎尾巴」,而那一隻「惡鳥」的叫聲卻像那把呼喚著「過客」的聲音,「在前面催促著我,叫喚我,使我息不下。」
我在食桌邊聽到了牠的叫聲,朋友們要為我們洗塵,說好不容易才弄到一隻山珍,原來是俗稱「夜貓子」的貓頭鷹。很多人等著吃牠的眼睛,誰叫牠夜裡老睜著一隻大眼睛,犯了中國人的「以形補形」的「營養學說」哩!我拒絕這個盛餐,理由雖很「環保」,謂貓頭鷹乃受保護野生動物,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後,卻是揮之不去的《秋夜》中的惡鳥之聲。
我的所愛在山腰,
想去尋她山太高,
低頭無法淚沾袍。
愛人贈我百蝶巾﹔
回她甚麼﹕貓頭鷹。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驚。
—這是魯迅的《我的失戀》的第一節,這首詩的副題是﹕「擬古的新打油詩」。擬的原來是《玉台新詠》中的張衡的《四愁詩四首》,張詩的第一闋是﹕
我所思兮在太山,
欲往從之梁父艱。
側身東望涕霑翰,
美人贈我金錯刀,
何以報之英瓊瑤,
路遠莫致倚逍遙,
何為懷憂心煩勞。
「金錯刀」變成「百蝶巾」,逝世不久的周振甫先生前往注釋魯迅此詩時指「蝶」與「耋」同音,亦謂「白首偕老」之意。英瓊瑤則是「美玉」,魯迅將之易為「貓頭鷹」。
在魯迅的「野草」話語系統中,貓頭鷹已成一種反覆出現的意象,在《希望》,一文中,他又說道﹕
我早先豈不知我的青春已經逝去了﹖但以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硬的胡蝶、暗中的花、貓頭鷹的不祥之言、杜鵑的啼血、笑的渺茫、愛的翔舞……。雖然是悲涼漂渺的青春罷,然而究竟是青春。
貓頭鷹被加上「惡鳥」的名號可謂源遠流長。日本的魯迅研究家丸尾常喜教授曾寄贈一本《魯迅〈野草〉之研究》的專著,其中對「惡鳥」與貓頭鷹之干係作了詳盡的考證。
漢學家飯倉照平曾在《野草》日譯註中指此「惡鳥」是「姑獲鳥」,所據是魯迅所編的《古小說鉤沉》中的〈玄中記〉一文中提及此鳥,但他又說成是指《我的失戀》中的貓頭鷹﹖山田敬三教授著《「夜遊的惡鳥」辨析》一文,不同意飯倉先生此說,他認為「惡鳥」就是「梟,或是鴞,即所謂的貓頭鷹,俗名夜貓子。」丸尾先生接著山田先生的思路,說「梟」在《說文解字》裏是被指為「不祥之鳥」的,段玉裁在註中又指為「食母」的「惡鳥」,這是引自《漢書音義》的。查段註的原話是﹕「鴟當作氐隹。氐隹,氐隹也。鴟鴞則為寧鳺,……」云云。謝肇淛的《五雜俎》的「物部」中將梟、鴞、鵂鶹、忌鳥其鳥、訓狐、貓頭鷹等歸為一類,指其異名、種類繁多。朱子《詩集傳》在《詩經‧豳風》的「鴟鴞」條下註指其為食鳥之子的惡鳥。又說《詩經》中關於「鴞」的篇章有《陳風》中的《墓門》、《魯頌》中的《泮水》。丸尾教授說劉向的《說苑》中也有有關鴞的話題。曹植還著有《令禽惡鳥論》,這個惡鳥指的就是梟。《太平御覽》的「羽族部.異鳥」中的「惡鳥」條中也將「梟」列入其中,云云。
難得丸尾先生如此詳贍查閱古籍中有關梟、鴞與「惡鳥」的關係。也許因為魯迅是紹興人,他又查閱了淅江民俗學會編的《浙江風俗簡誌》(浙江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書中說杭州的民俗觀念中,將「貓頭鷹」視作「不祥之鳥」、「報喪鳥」、「勾魂鳥」。總之,貓頭鷹的叫聲在浙江一帶歷來被視為不祥之兆。
循著丸尾先生的思路,我也去辭典、古籍中查了一通。上引《詩‧陳風、墓門》中的有「有鴞萃止」﹔《詩‧魯頌‧泮水》中則有「翩彼飛鴞」。朱駿聲謂借「鴞」為「梟」,按《墓門》、《泮水》之鴞,皆謂食惡之鳥,故朱謂借鴞為梟,昔人鴞、梟通用,故多混為一物。
《詩‧陳風‧墓門》此句的「疏」另有一番解說﹕「言,墓道之門,有此梅樹,此梅善惡自耳。本未必惡,徒有鴞鳥來集於其上而鳴,此鴞聲惡,梅亦從此惡矣。」說來聳人聽聞,此鳥有「傳染病」也,棲於梅樹而此梅也從此成了惡樹。《史記‧賈誼傳》紀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鴞飛入其舍,引得賈生感懷,自以為壽不能長,傷悼之,乃為賦以自廣,此說說得更玄,此鳥雖惡,亦致賈生有名賦流傳於世。
關於這「惡鳥」,共有三種名號﹕鴞、梟、鴟。問題是這三者是否都是「貓頭鷹」。鴞是惡鳥,卻沒有文獻證其為貓頭鷹。也許可以說惡鳥有好多種,但鴞並不等於是貓頭鷹。《詩經‧豳風》中有「鴟鴞」一名,「毛傳」指其為鸋鳺也,孔疏引陸機疏云﹕「鴟鴞似黃雀而小,喙尖如錐,取茅莠為窠,以麻紩之,懸著樹枝,幽州人謂之鸋鳺。」《楚辭‧七諫‧初放》有「近習鴟鴞」,王逸註﹕「梟,一作鴞,鴟鴞,惡鳥。」此說又不同古說。但以陸機疏所云,則鴞鴟又似貓頭鷹。
《辭海》中有「鴟鵂」條,指此鳥類洋名為Soops gemitorques,屬鳥類猛禽類,「體長尺許,色淡褐,多黑斑,頭圓,上嘴鉤曲,眼圓大,有毛圈。頭側有毛角如耳,腿強壯,爪銳利,棲山野中,晝伏夜出,捕食小動物。」《爾雅‧釋鳥》﹕「狂、茅鴟、怪鴟」注﹕「即鴟鵂也。」按,又有木兔、角鴟、貓頭鷹等名。(鴟鴞與梟相似,惟梟頭側無毛角,又體較大。)—綜上所述,則鴟鵂才是真正的貓頭鷹。然而,鳥類學家指說全世界的貓頭鷹有一百四十種左右,品類如此之多,鴞、梟、鴟鵂都被視為頭鷹家族也不足為奇。
在《野草‧題辭》裡,魯迅說﹕「過去生命已經死亡,我對於這死亡有大歡喜,因為我藉此知道它曾經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經朽腐,我對於這朽腐有大歡喜,因為我藉此知道它還非空虛。」讀這些字句,有人以為魯迅的思想和哲學充滿黑暗與悲觀,《野草》中滿佈著地獄、死亡、鬼魂的獨白、過客的孤獨的哀哀思緒。我在燈下重讀《野草》,卻霍然想起波特萊爾(Baudelaire)的詩句﹕
憂鬱誠摯的觀照中,
心變成自己的明鏡!
真理之井,既黑且明,
有蒼白的星辰顫動。
有地獄之燈在諷刺,
有火炬魔鬼般妖嬈,
獨特的慰藉和榮耀,
──這就是邪惡的意識。
──《無可救藥》
這是波特萊爾的《惡之花》中的一首詩句的下半闋。這個十九世紀下半葉的天才的法國詩人,對他生活的那個社會充滿憎惡、仇視和反叛的極端心態,在詩人的眼中,巴黎只是一座地獄,人們等同行屍走肉的木偶。他從放蕩不羈的公子哥兒的生活而墜入貧窮,在拉丁區這一貧民窟區中感受貧窮和藝術的氣氛。笛卡爾、福樓拜、莫泊桑、大仲馬、小仲馬,還有那個為《惡之花》畫插圖的大名鼎鼎的雕塑家羅丹,都是從拉丁區中走出來的藝術白眉。魯迅寫作《野草》的二十年代,正是波特萊爾的後繼者魏爾倫(Verlaine)、馬拉美(Mallarmé)等徵派詩人的黃金時代,後期的象徵派詩人瓦雷里(Valéry)曾經在一九二○年發表《海濱墓園》,因此被確立了在詩壇的顯赫地位。
從《惡之花》中,可以看到《野草》與之有許多相同的意象,在那些反復吟唱的頹廢、消沉、黑暗、死亡、地獄、撒旦、罪惡的詩句之後,我們似可聽到這二位作家悲痛欲絕、嫉惡如仇的吶喊。波特萊爾說過﹕「一切偉大的詩人本來注定了就是批評家。」魯迅與波特萊爾都是具有美術家天賦、敏感的氣質和敏銳觀察力的不平凡者,他們筆下竟有如此相同的、嫺熟運用冷雋的死亡感傷的意象符號和話語系統。我在閱讀中才發覺,無獨有偶,《惡之花》中也有一首詩曰﹕《貓頭鷹》。詩云﹕
有黑色的水松蔭蔽,
貓頭鷹們列隊成陣,
彷彿那些陌生的神,
紅眼眈眈,陷入沉思。
它們紋絲不動,
直到那一刻憂鬱的時光,
推開了傾斜的夕陽,
黑色的夜站住了腳。
它們的態度教智者,
在這世上應該畏怯
眾人的運動和喧嘩!
陶醉於過影的人類,
永遠要遭受懲罰,
因為他想改變地位。
此處,波特萊爾不是將貓頭鷹當成惡鳥,然而卻與黑暗連在了一起。
在黑暗中獨自注目凝視,冥冥之中瞪著它的沉思而憂鬱的大眼。在這個世紀交替的冬夜裡,我看到了許許多多貓頭鷹交疊的畫像。林風眠,這位也曾在巴黎拉丁區受過藝術的薰陶,捧讀過波特萊爾詩集的中國畫家,在生命的晚年中,他以「人生百態」來圖解其內心的憤懣和憂愁。我讀他的這些畫,感受到強烈的衝擊,恍惚在信馬由韁的思想原野中看到野焚的地火,我聽到一把古老而沉痛的聲音在吟誦著「野草」的詩句﹕
為我自己,為友與仇,人與獸、愛與不愛者,我希望這野草的死亡與朽腐,火速到來,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這實在比死亡與朽腐更是不幸。
去罷,野草,連著我的題辭。
我合上厚厚的《林風眠之路》的畫冊最後一頁的那幅遺筆是一隻「貓頭鷹」,作於一九九○年,題曰﹕「靜觀世界」。比起同年畫的另一隻「貓頭鷹」,這最後的貓頭鷹,它憂鬱的眼神就是林先生生命中最後的一瞥,我的心倏地騰起無邊的悲愴!
貓頭鷹,在魯迅、波特萊爾與林風眠的筆下不約而同地出現,這是一種無法解脫的意象之謎。奇怪的是,在我寫作此稿之時,我忽然收到北京魯迅博物館送來的一份禮物,那是魯迅手繪的「貓頭鷹」的藝術擺放品。魯迅以簡約的手法畫出貓頭鷹的神態,流露出他對這個小動物的看法是不同於世俗的眼光的,易言之,也就是反傳統的。他也許感覺自己正像那隻孤零零地站立在枝頭的貓頭鷹一樣!以冷漠而犀利的眼光洞穿這黑暗中的一切。
在秋夜的靜思之中,在燈下的繚繞的香煙的霧圈裏,不停地發著惡夢,夢中不停地說著囈語﹕「四面都是敵意,可悲憫的,可咒詛的。」於是,夢囈如山,死火如舞,魑魅魍魎結伴而來,圍著那斷殘的墓碣文唱著無盡的哀歌,他卻發出戰叫,「哇」的一聲,像一隻受傷的狼的哀嚎那樣刺耳,在那個所謂的「好世界」裡,「造物主、怯弱者,羞慚了,於是伏藏。天地猛士的眼中於是變色。」
在黑暗中,永遠有一雙憂鬱而閃爍的大眼睛。
寫於庚辰年春夏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