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古兆申
其一 鉤毛線
如果告訴你我會鉤毛線,你一定會瞪大眼睛說:「怎麼可能,一個大男人?!」要是不信,可以找一枚鉤針、一球毛線來,我馬上鉤給你看。其實我是訓練有素。八、九歲時母親教的。學會不到兩三個星期就已經非常熟練,可以賺點零錢了。基本針法十分簡單:辮子、長針、短針,如此而已。但這三種針法卻可以變化無窮。像母親和大姐這樣的高手,鉤什麼圍巾、帽子、毛衣等已算是小兒科。她們能鉤出一幅雙人床的床套,由一朵朵立體的毛線玫瑰組成。
母親為什麼會教我鉤毛線?為了幹活。並非因為我貪玩。那時我們剛來港不久,一家人沒有誰找到工作。這時母親在少女時代學會的鉤毛線手藝管用了。那時香港一些針織廠生產毛線手套,出口到外國去。手套是機織的,為了好看,要在套口鉤一圈波紋,講究的,還是用不同顏色的毛線在波紋上滾邊。這類手工活就發給家庭的婦女們做。母親為幫補家計,常常到廠裡領些貨回來和大姐一起做。有時趕貨,她恨不得多出幾雙手來幫忙。我和弟弟覺得鉤毛線蠻好玩的(反正我們也沒有玩具可玩),嚷著也要學鉤。母親就教會了我們。最初只會短針,負責為波紋滾邊;後來連長針也學會了,也幫著鉤波紋。
你也許會問:那麼一點大的兩個小男孩怎麼會坐得牢做這樣沉悶的工作?母親原是個專業的小學教師,她有各種辦法引起我們的興趣。例如:她會一邊鉤毛線,一邊給我們講故事;我們的手藝好,她會給我們買點心吃以資鼓勵;她還會建議我跟弟弟比賽,看誰鉤得更快,完成的貨品更多。這樣,鉤毛線對我們來說便不是一件苦差,而是一種樂趣了。現在想起來,還覺得無限溫馨──那些清貧的,一家人同甘共苦的日子。
其二 跳舞
和母親、大姐、弟弟一起鉤毛線的日子中,母親有時喜歡跟我們談她年輕時的事。她一邊鉤毛線一邊說:
「那時候老媽子可摩登呢,在上海,常常跟大舅父到百樂門去跳舞。穿著他買給我的西式裙子。他喜歡我穿紅色,薄紗的,像用一片晚霞縫起來似的。你大舅父很會跳舞,他領著我跳。我跟得很快,弄得全場觸目。最後只〔〕下我和他一對在跳:慢三、快三狐步,還有探戈,我讓他弄得暈頭轉向。音樂停下來時,我驚魂甫定,卻聽得如雷掌聲。」
母親說著,眉宇間露出喜悅與得意之色。
「大舅母是個保守的閨秀小姐,沒有跟我們去跳舞。外婆非常開通,鼓勵她去。她怎麼也不肯,結果我就成為大舅父的舞伴。最好笑有一次在百樂門,他的一位同學見了我們,竟然像發現甚麼大秘密似的走過來,一手搭看大舅父的肩膊說:『噢,原來結識了這麼漂亮的女朋友,怪不得這一陣子影子都不見了。』大舅父看看我,便哈哈大笑起來。他那位同學弄清楚之後反倒靦起來。大舅父建議他請我跳舞,他才自然一點了。」
「後來呢?」弟弟問。
「後來,」母親望著他笑了笑:「又不是說故事,哪有許多『後來』,不記得了。」我想一定會有「後來」,因為母親說話時眼裡竟閃耀著一種青春的光芒。
「那時我跟爸爸已訂了婚。他也來了上海念書。」母親忍不住又往下說。「經常來我們家玩。但爸爸是個古板的書呆子,從來不跟我們去跳舞。打那之後,大舅父那位同學竟藉囗約大舅父和我去跳舞,常上我們家,對我展開攻勢,弄得爸爸大吃其醋。最好笑是爸爸放心不下,竟也硬著頭皮跟我們到跳舞廳去。我們跳舞,叫他跳,他抵死不肯;一個人悶聲不響的,坐在那裡發呆。尤其看到我跟大舅父的同學跳舞,那痛苦的樣子,好可憐啊!」母親說著就笑了起來,彷彿受著妒火煎熬的爸爸就在眼前似的。
「後來呢?」弟弟又問。
「又『後來』,沒有『後來』了。」母親捏一下他的腮幫子笑道。但我知道一定還有「後來」。果然她又說了:
「看見爸爸那麼痛苦,我後來就不跟大舅父去跳舞了。」
「那大舅父怎麼辦?他也不跳舞了?」我問。
「怎麼會,他最愛跳舞了。他長得那麼英俊,只要他開口,好多女同學都會跟他去。」
「大舅母不吃醋嗎?」
「不會。你大舅母是個怕事的人,就算不高興,也不會表現出來。說起來我倒很同情她。大舅父很年輕,剛大學畢業不到兩年就去世了。你大舅父雖然短命,卻總算享受過富貴繁華,快快樂樂過了一生。大舅母往後的日子就難過了:也不改嫁,就守在家裡,沒兒沒女,守了一輩子。解放後,外婆被清算,嚇得投了河自盡,大舅母就頂了我們一家子的罪。」母親說到這裡,有點黯然,不再往下說,真的沒有「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