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麥榮浩

一踏入游泳池
不是到了世界的另一端
而是,就進了另一個世界
就潛入水中,
不是因為四周敏銳的人聲,而是
我們可以潛入的真實——就是
經過折射的意識

手在水面輕撥
心在體內加速
(跑,兔子,跑吧,)
如果在水中使勁挖掘
(掘一個洞便潛入去吧!)
那是無謂的
因為經過折射的泳池水
永遠是藥水藍,正如
你每次踏進游泳池
那顫抖的猶疑
與每次走到醫院門前一樣
而透明的池水包圍著你和其他泳客
方便之門永遠大開,
你每次掙扎完後
都無可避免要一頭栽了進去:

——每次走進醫院
  就想到醫生會翻開我的睪丸
  她的手很美
  但不代表我不會害怕。
  小時候,我第五次動手術,四歲的時候,
  一個漂亮的學護姐姐說請我吃糖,
  叫我不要害怕。
  後來,姐姐沒有請我吃糖,我進了療養院,
  但我沒有害怕。
  我有一個在醫院認識的女朋友,
  她曾經說自己是醫生,
  後來說自己是護士,
  直到我發現她其實是病人
  母親當清潔雜工
  在別間醫院。
  我問她我真的會患癌嗎?
  她摸著我的睪丸說自己可能患愛滋
  我就幻想和她做愛。

  (此刻耳邊沒有聲音
  四圍都是藍色的暗影。
  我看到很多腳,
  很多散失的頭髮,
  ((我的腦神經哭喊得像山羊))
  一件三點式泳衣向我飄來
  我尋找泳衣那美好身段的主人。
  但水中的寂靜已超過五十秒
  我還要為什麼而不上水呢?)

  而我對著一具尚暖的屍體
  我的童年好友就這樣死了。
  死得這樣年輕,瞳孔放得很大,和著藥水看天花。
  他母親哭著對警察說
  兒子一定是被夜校的同學推下螺旋樓梯。
  我想起一年前的今天
  我躺在與死者相同款式的床上
  接受割包皮手術之前
  護士問我幹什麼職業。
  三個月之後,
  我和現職病人的女友躺在另一張床上。
  床單很白。
  她問我我真的是詩人嗎?
  我輕聲道:
  「我在尋找可以下墮的螺旋地獄——」
  (明天醒來我會死在床上嗎?)

上水的時候陽光強烈照射
我們雙手掩面。
這裏是游泳池,
這裏不是海。
人在潛水之後
上水一刻
都想離開游泳池。
(海是一個問題嗎?)
這時候小孩子會找母親
忘憂的大孩子會脫離假象;
(假象是一個虛詞嗎?)
而如果是你,
已經感覺到救生員的墨鏡,
已經感覺到浮在水面那空空的三點式泳衣
已經感覺到太陽猛烈的光線,
與及身邊確然是包圍著透明的藥水藍:
即使這裏真是人工虛設吧
你會——選擇哭
還是,再一次潛入水中……

(跑,兔子,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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