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店中閒談

文/劉偉成

週末的正午,陽光
帶年輪的踟躕,躡進你的店
這是一間台灣料理,不久以前
我還跟你,鑽入橫街;走進陋巷
尋找便宜的租鋪,你繞過疊得
歪歪斜斜的籐籮,裏面載零碎的棄物:
汽水罐、報紙副刊、鎖匙扣,更奇怪的是
用過後的修護面膜,帶遭訪客
發現積塵的尷尬,我的目光從你的背影
轉到巷壁,雨霉處處,湧動
紅海給強掰後的徬徨,依舊樸拙、純淨
當然,誰會把招紙貼到這裏來呢?
我們卻在這裏談起彼此的理想……

巷口以吞吐遺言的力氣,在陽光中唼喋
我已能掌握排水渠的節奏
五下順流水滴,緊接一下嘩然的急噴
而你,不徐不疾,以流利的國語
訴說發展大計,興高采烈地
比劃店舖陳設的梗概:這邊是檯椅
那邊是廚房,每小時應可生產飯盒數十
說話轉過邏輯的彎角,進入衝刺的直路
看見我輕皺眉梢,你驀地停住,然後
轉用蹩足的粵語,重新講解,又不時停下
笑罵九聲的組合太精采,我的舌頭
結滿往事的鐘乳,粗礪、笨拙,不懂翹捲
只能起落如跳板,為追求靠岸的實在
甘心忍受詩意以外的踐踏
時光也起滿了疙瘩,這條後巷
是我的煙,倒下來,依然孤寂地排氣
黑煙在低空積聚,徘徊

你問我現在有沒有奔赴理想的感覺
四肢便彷彿墜了鉛,意識也現出拉扯的皺紋
我正準備控訴種種制度的不是,且生不逢時
年多前,為了樓市高峰期購入的單位
硬頭皮在編纂普通話課本
每天不斷翻查漢語拼音,揭紙的聲音
如新剪嘶嘶研磨,尖入生命的流程
但想起你曾毅然跑到海峽的對岸
開設食品廠,首創果汁味餡料月餅
掀起過一陣熱潮,我不知該加入甚麼
辯證論據,才使控訴不致顯得太幼稚
才能在你載重量驚人的,有關理想的論述中
適應懸浮的徬徨,唉!究竟,究竟
生果味餡料月餅是何樣的味道呢?

可能除了香味還會像罐裝橙汁那樣
讓人在零碎中感受季節的質感
相信並不如想像中美味
雖然你的國語,不帶閩南腔
又敢於拒絕索賄的伸手,別人早已
把你當作本地冒起的個體戶般尊重
但最後你還是賣掉廠房
回港照顧兒女,即使甘於平凡
兩段日子還是要靠血肉來銲接:
某年中秋,我們都在分食印刷商
送來的月餅,以團圓的慶和
粉飾一段互惠共生的關係
你卻婉拒說:「我是不會再吃月餅了!」
我從沒聽過這樣平淡又如斯決絕的語調
就在這縈繞新漆味道的店中
你以相同的語調,和我談理想的實踐

陽光在木質的餐桌上躑蹲
木紋盤繞指紋的圖案
卻沒有一個是完整的圓
碗碟留下的水印,逐漸淡去
但仍隱約感到一點點的暖
我細讀餐單上的文字
(記得某次研討會,我指你的名牌問:
「丰」不是「豐」的簡體字嗎?)
你微笑在我意識的轉角
(在香港應用繁體,否則
很快便會被同化,民族文化的精髓
很快便會失落,你微笑說:
「台灣不用簡體,這字是象形
中間一劃是泥土;最下面一劃是根
最上面一劃是伸展的枝葉」
當下我不知如何應對,只感到腳下懸空
頭上彷彿有真空管吸攝)
甚麼叫肉臊,甚麼是雞肫
筒仔米糕又是甚麼味道?
全都是台灣地道的食品
你還特別請家人寄來材料
盡力保存特色風味
既然不滿國民黨的獨斷專橫
甚至憤然退黨,觸怒了為你
精心計算前程的老父
且受到多方面的施壓和揶揄
為甚麼直至現在,還堅持淨解不快的回憶?
我感到迷惑,但佩服你敢於執的勇氣

你從廚房端出兩碟蠔餅
坐下來,和我邊吃邊談如何
使理想沾上銅臭後仍顯得崇高
(雖蠔餅的賣相遠不及月餅)
熱騰騰的,夾雜點點的腥臊
你曾告訴我「蠔餅」在台灣叫「阿仔煎」
當然兩者所使用的蠔有大小之分
忽然回頭用閩南語應對夥計的詢問
看見我微笑不語,你問:「聽得懂?」
我打趣回答:「祖籍福建,所以
聽得懂阿扁的國語!」
但已不懂用以申明自己的立場
尤其當你突然問及有關理想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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