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小木在東五招待所的早晨──或:安得長睡終日消此永困

文/廖偉棠

簡陋的靈魂擁有了廣州的一些寶藏,
記憶,或者一台風扇的吱喳言語。在東五招待所,
尚小木和化名吳季的人徹夜談吐、折磨詩歌。
當然,他們都希望吹拂詩歌,並摟著她入睡。

來消解異鄉人的斯多葛釘床,還是
三個小時的柏拉圖棉褥?尚小木結束思辨
迅速睡著;不管吳季是否也在詩歌中飲鴆,
不作夢,這時他想的是明天早晨他可能會迅速醒來。

其實是今天早晨。鄰室的本地新聞在他身邊嘀咕,
「我將要轉眼間迎來廣州響亮的掌聲。」
「像白床單的翅膀將要在我腰間開花。」
分不清是誰,在跟誰說話。作夢夢見一些還新鮮的詩人;

比如何其芳!比如庾信。他的頭被枕頭愛撫,
要在樹葉的婉轉歌唱之前先吟愁賦。
亂七八糟,不只是床單和翅膀,一支筆和一張紙
在他頭腦中刺耳的陽光中展開鬥毆。七點鐘就被逮起來;

誰也不知道那些運煤的大鐵船怎樣在街道
拐角處消失。尚小木也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假塵埃
和假憤怒都跟他無關,只屬於東五招待所
睡在窗外小平房的主人,那徹夜歌唱塵埃和憤怒的主人。

空調歎息,風扇停轉,枕席被夏汗打濕。
尚小木多願意是被霜雪打濕。假如吳季就是
吳季子,東五就東吳,還泊著毛主席的萬里船!
柏樺翻譯:「那當然以手擊水就是三千里。」那當然----------

他們整晚都在讚歎。而吳季此刻又轉身,不是歌唱
是蒙頭大睡,他睡衣上的花紋將刺激遠方他妻子的淚眼,
他睡夢中的螺旋槳又將刺激尚小木的淚眼,
他們將哄堂大笑!而吳季子,此刻在落花中漫步

吟詠著席亞兵的詩句:「安得長睡終日消此永困。」
為什麼不是:旅遊的大省,年齡與心境?為什麼
不是尚小木的精神。他鑽出雪白悶熱的被窩,
摸到窗戶大開的廁所,突然,陽光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哦,在東五招待所,仔細刷清牙縫裏詩的殘渣,
還要洗淨思想的眼鏡……這間房裏住了太多詩人,
這座城市就算給他讀李太白也不能叫它清醒。
但是,這時陽光又靜靜的吻著他的肩,

讓他忘記昨夜被樓房們咯得生疼的翅膀。
「安得長睡終日……」他先是嘆息,繼而怒號!
他巴不得一腳踢醒那個沉到了水底的傢伙,
然後再蹬蹬蹬跑下四樓叫醒那個北京來的傢伙。

尚小木又憤怒了?對不起,對不起,東五招待所
也已經客滿。他走過一個地方,旋即就倒地不起。
那是世界的一個角落,那是一個封閉的桃核。
「我要夢見莎士比亞……」他嘟嚷著。夠了,這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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