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竹明

文/邱心

作家簡介

邱心

邱心,中大講師,各文學雜誌如《呼吸》、《文藝氣象》。業餘從事創作,作品散見《素葉》。

  關於馬竹明的故事,是我第二次寫下來了。關於馬竹明與他老師的故事,其實我是沒有把握能夠完成的。對於一些你記得卻又想忘記的事情,人往往有諸多藉口,藉詞推搪,然後又順理成章,告訴自己,只是力不從心而已。

  那為什麼我非要寫這個故事不可呢?就是因為一個承諾。因為馬竹明曾經修讀過我的寫作課,而我曾經在「意見欄」上答應過他:「我會送你一個故事,關於我是你老師的『情敵』的故事,又或者,關於你老師是我『情敵』的故事。」雖然我並不是一個常常守信的人,時常說謊後才知道自己原來說了假話,然而因為我重視馬竹明,也重視他的老師,所以,我覺得我有必要履行這個諾言。要寫這個故事的念頭,就常在我有點空閒的時候折磨我,讓我好掛心。

  不過,馬竹明最後也沒有取回他的家課。換言之,他從來也不知道有這樣的諾言。存在於世界上。暑假過後,我想,如果在偌大的馬料水山頭碰到他,我們也只不過是陌路。但是,如果在這裡碰到他的老師呢?情況就一定很不同。我想,我會熱情地走近他,問問他的近況,匯報流傳到我耳邊的消息,例如,據說他很受同學的愛戴,據說他很盡心盡力教學,據說他已經成為科主任,等等等等。雖然,同一時間,我想,我在心裡也會惦記著,我要寫一個故事,在那個世界裡,我們的關係是「情敵」。

  其實當初我對馬竹明的印象是有點複雜的。他是那種略懂得欣賞創作的老師都很容易喜歡的學生。一則他有點「才氣」,二則他很喜歡「挑戰權威」,喜歡跟你拌嘴,又會想點古靈精怪東西的人,而且他文字根底極好,對事物也有觸特的觀察和體會,並不是一味只要新新新、反反反,卻不知「新」在哪裏、「反」在哪裏的那種同學。可是,可能就是因為大自覺知道自己是個討好的人,他又常在有意無意之間,恃才生驕,除了在課堂上的態度有點傲慢外,間或喜歡拿導師(即是我)開開玩笑,拖欠功課、遲到、溜課,無所不用其極。我總是有個或者是錯誤的想法,一個嬌縱的人一定是由於有人嬌縱他,我猜想他從前的老師實在太愛他,才令他變本加厲,以至於此。我一定要依法辦事,絕不手軟。我不斷告訴自己,能夠寫出好作品,只是這一科的其中一個要求,卻不是凌駕一切以上的絕對原則,正如一個人,「才華」並不應該凌駕在品德之上。

  而馬竹明的老師原來就是你。在我想像中,你是姓「游」的。馬竹明第一次給我看他預科時期的「月記」簿,我看到校簿上的名字,就有點洩氣。我知道,我怎樣都無法跟你割斷關係了。果然,不出所料,一篇篇作品上紅色娟秀的字跡,我又在另一個時空重遇你。雖然在這個時空土,你是隱蔽的,但你又頓時變得無所不在。我記起我們曾經一起上一位老先生的哲學課。那位老先生每課都要把所教的原文一字一字抄在黑板上(那時候白板還末背及),一抄就老半天,而那些原文其實全都印在我們翻開了的課本上。我常在這些悠閒時刻,寫我喜歡的小說,你卻仍很認真地一字一字跟看寫,我恨好奇,忍不住問你,看課本不就行嗎?為甚麼要跟他一起那麼笨?你說,不,跟看老先生的筆劃來為,好練練行書。原來那些字叫作「行書」。從那次開始,我對老先生和你,都起了一點點敬意。

  在馬竹明連續溜課的第三個星期,我還是心軟了。按規矩,我本來應該向系方反映,好給他一封警告信,可是我沒有。我預備了一張慰問卡,準備請他的「死黨」交給他。怎料那天他卻現身了,但仍然欠交家課。我在責罵和慰問之間,猶豫了半刻,還是將卡交給他。一路上回辦公室,我為自己殘餘的婦人之仁和浪漫情懷自責不已。然而第二天,我卻收到馬竹明放在我信箱內的一堆作品,大部分都是他中學時期的創作,其中有一本是「月記」簿,有一張黃色的便條貼在上面,大意是:「當我入讀這間學校的時候,游老師就告訴我,他有一位朋友在這裏教書,那就是你。當我第一次修讀你的課時,我就想立即告訴你了,但後來回心一想,且慢,我怎知道你們的關係是怎樣的?如果你們曾經是「情敵」,我不是枉作小人嗎?於是就你倆的關係,我回母校請教了游老師,他竟然叫我回來問你。游老師向來是個正人君子,很少如此曖昧不明,令我越益生疑。出於對真相的執看,我只得硬看頭皮再請教老師:你們是「情敵」嗎?」

  於是我就答應給他一個故事。在我想像中,你待馬竹明,就像待從前的我一樣,你對於喜歡寫作的人都有點偏愛,即使那人充滿缺陷。我記得畢業那一年,我帶給你很多麻煩,甚至我一時興起,很想去遠方旅行,怎麼也要臨時加入你已準備出發的一團旅行隊,團友全景你的中學同學,全是我陌生的世界,還要到陌生而遙遠的新疆。但最後你還是答應了我。那時候我不懂得甚麼是「責任」、甚麼叫「依賴」、甚麼叫「放縱」,所以垃不意識到你的困難與犧牲。那時候我甚至不明白甚麼叫「道義」和「道德」。在那團人之中,我認識了張立明,然後就發生了一些一塌糊塗的事情。故事發生到很久很久之後,我結婚,我鼓起勇氣,親自打電話邀請兩個人來婚禮,其中一個是你。可是,你說,那天你要開會,無法親自祝賀我了。我放下聽筒,我想,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打這個電話的用意,但妳還是拒絕原諒我。

  關於馬竹明和他的老師,我只寫了一半吧,又有點意興闌珊了。我答應過編輯先生,這篇故事不曾超過一千七百字,現在我又不守諾言,超字了。為保清譽,還是就此打住好一點。至於欠馬竹明的那個故事,還是讓我繼續帖念下去,好讓有一天,讓我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個故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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