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館

文/西西

作家簡介

西西

西西,著有詩集《石磐》和小說《我城》、《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母魚》、《美麗大廈》、《飛氈》,小品散文集《像我這這樣的一個讀者》、《花木欄》、《耳目書》,以及《西西卷》等。

  白髮阿娥坐在門口曬太陽。秋天的陽光真溫煦,彷彿可以把一個人骨頭裡的霉菌都曬乾。早一陣,天氣炎熱,打開店舖的玻璃門後,白髮阿娥就坐到櫃台後面的靠背椅上,那裡是店內最陰涼的角落,而且面對店門口,陽光照進來,照不到櫃台的進深處。金黃色的長方光體,像一幅剪裁適當的地氈,恰恰鋪在店門口。

  照相館一帶沒有什麼行人,有時候出奇地清靜,因為店舖位於廉租屋村的邊緣地帶,又是橫街的街尾。過了街尾,是汽車渡輪的碼頭,再過去就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瀕海並無散步的場岸,而且疏落地露出一些矮平房,大概是一幅還沒計劃好的工地。雖說是碼頭,但過海的車輛並不由店舖門口經過,而是從另一條大街繞道而行,一切的喧鬧,都在海的那一端。

  搬到這麼一個地方來住,是白髮阿娥無論如何想不到的,何況是住在一幢樓房最低層,而且是一間店舖。白髮阿娥本來住在對海一座古舊的大宅子裡,這種漂亮寬闊的房子,早就惹起地產發展商的窺視。面積數千平方呎,才二層高,拆了重建,可以蓋十多層高的大廈,每層四個獨立單位﹔再說,住戶本來少,搬遷的補貼費也不多。

  業主售賣舊樓,白髮阿娥不得不搬了。她們一家是租上租,並沒有陪償費。找房子住多麼困難,分期付款,連首期的款項也沒有﹔租房子,租金也昂貴。也是巧合吧,大兒子的老朋友要到加拿大探親,住一段日子,店舖沒有看管,正好讓白髮阿娥一家暫住,權宜是廉租屋,每月才五500租金。

  房子不錯,店舖面積約400呎,還有同樣大的閣樓,一家5口,足夠用了。樓下分為前後兩片空間,前舖後居。舖面一邊是影樓,擺了水銀燈、反光板等生財工具,一邊是櫃台,相當寬闊。由一幅巨大的絲絨幛幕把後舖密密遮住。影樓的背後有一道螺旋形的狹窄鐵樓梯,通向閣樓。樓梯前可以擺飯桌、椅子,還可容納一個木櫃。有一個大窗面向後巷。舖後的另一半是一間頗大的黑房,和黑房平行的是浴房和廚房,都呈長方形。廚房也有一個大窗,面向後巷。浴室的小窗則向橫巷。黑房是在櫃台的背後。

  照相館有前門和後門,後巷面對垃圾房。起初,白髮阿娥不大習慣,因為樓上的垃圾都經垃圾槽從高空瀉到底層,常常轟隆轟隆、啪,一聲巨響,但漸漸也適應了。以前住對面海,就有飛機升降的噪音。屋村也很清潔,垃圾房平日關門,只在車輛收集垃圾時才打開,難聞的氣味不久就被消毒的清潔劑味掩蓋。不過,蟑螂多是免不了的,浴室中就出現過毛茸茸的蜘蛛。

  篤篤篤

  有人敲玻璃門。門外站著一個男人,這白髮阿娥認識,是廉租屋村的管理員,常常在村內走動。她知道管理員會對她說同樣的話,而且聽過好幾次了。

  —一定要打開門做生意

  —這是規章上說明的

  不錯,規章上說明,店舖一定要打開門做生意。這一點,白髮阿娥知道。但照相館根本沒有生意上門。一則地點偏僻,二來屋村另有照相館,就在碼頭那一邊。別說照相館,連隔鄰那家餐館也每天只有小貓三、四名顧客。即使照相館原來的主人,以及白髮阿娥,對於沒有生意一也不介意,因為住在這裡,主要是舖租便宜﹔為了住,不為別的。

  店主是白髮阿娥大兒子中學時的同學,又一起入大專讀新聞系,二人都是攝影發燒友。結果,一個當了攝影記者,一個開了照相館。兒子朋友喜歡拍照,希望自己家中有黑房,可是普通的民居,一家大小有高堂、妻子兒女,勉強把一個小洗手間改成黑房,轉身也不易,如何添置大型的裝置﹖可是租一間舖位就不同了,可以堂皇之裝修寬闊齊備的黑房,也可以做點小生意。他本人家境不錯,橫豎不想當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員,就開店吧。

  白髮阿娥搬來了又怎樣呢﹖一家5口都睡閣樓,地方寬闊,只是樓底稍矮。樓梯上去是一條3米寬的走道,放得下一個大衣櫃和一張雙疊床。走道盡頭有一個窗,走道邊卻是一道高半米的矮牆,正好把空間分為前後兩半。前面對馬路,有一列四個橫窗,於是左邊放一張雙人床,母女共睡﹔右邊一張小單人床,給兒子用。自己一家人,也不隔斷,平日各人在樓下工作、寫字、聽音樂需要休息才上閣樓,晚上還可閑話家常。

  一家人,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子女都上學﹔只有大女兒教書,卻是教下午班,早上在家,12時半出門去,7點回來。阿娥一人在家,也不過幾個小時,況且,上學的孩子4點鐘就回來了。她在櫃台前坐坐,上閣樓睡一陣午覺,時間很容易打發。唯一的麻煩是必須打開門做生意。屋村的店舖,都要打開店門,除了餐室,因為有空調。

  偶然,仍有一些顧客上門,大女兒在家時也接下來,卻是拿到別的店去沖灑,取回後換上自己店舖的紙袋交貨。也一單生意,卻是沒錢可賺,白當跑腿,只是裝裝門面,對管理員交代交代。至於來拍照,就說師傅回鄉下去了,請到碼頭那邊的照相館去照。還替人家做廣告哩。漸漸地,沒有人來拍照和沖印了真好,真清靜。管理員也不常來。他來了,就打開門,他走了,又把門關上。太陽曬到對街,白髮阿娥乾脆上閣樓午睡了。

  唯一發生的事情是關乎一名流浪漢。那天,他整日坐在後巷的牆下。當白髮阿娥傍晚從閣樓下來,咦,怎麼後門打開了﹖一定是剛才倒垃圾回來,沒把門閂好。她於是到廚房裡切蘿蔔。這時,忽然背後黑影一晃,似乎有人奔向後門,開門出去了,白髮阿娥居然舉起菜刀追趕,在後巷跑了一段,看看追不上,只好回家。心想必定是那個躺在後巷的流浪漢。

  點算店內一切,損失不大,不過是櫃台抽屜裡少了幾十元,臨走時,順手牽手,捧走了一疊唱片。所幸店內的照相機都無恙。小兒子說,可惜了那些卜狄倫和鍾拜亞絲的唱片,都是新買的。大女兒說,母親真大膽,還去追賊,沒被賊綁起來,豈不幸運。

  一定要打開門做生意。但打開了門就有生意做了麼﹖沒有。整整一天、一個星期、甚至一個月,沒有一單生意,有的是一陣陣的風和一室的灰塵。每天,白髮阿娥的身體強健許多了,也許是因為她每天要走樓梯以及抹灰塵。櫃台、玻璃櫥、大門、還有面街的飾櫥,都是玻璃面。

  櫃櫥挺大,佔了舖面的三分二,白髮阿娥只用雞毛撢子掃帚就算了,而且只掃到她能顧及的高度。飾櫥裡有3幅大大的照片,幾乎各佔半頁報紙大,都鑲在金色的雕花木框內,金色已經褪成了雞蛋黃的顏色。那是一套3張的結婚照片,一個穿著白色婚紗的少女側著頭微笑。白髮阿娥從來沒有穿過婚紗。這種洋服,白濛濛的,怎麼說也不吉利呀。還是大紅繡金線的旗袍好看,喜氣洋洋。不過,白髮阿娥也沒有穿過大紅繡金線的禮服,沒有坐過花轎。文明結婚,花轎已經不流行了。結婚都穿旗袍,襟上插一朵紅花。

  飾櫥裡的另外兩張照片仍同一的少女,不過,一張是她的全身照,一張是和新郎合照。白髮阿娥的大兒子結婚時,也拍過這樣子的照片。照片裡的女子就是把大兒子從母親身邊搶走了的人。結了婚,白髮阿娥家中不是多了一個媳婦,而是少了一個兒子。家中地方小,子女又多,大兒子一結婚就離開了老家。白髮阿娥就和其他的子女住在一起。她想過的,女兒們將來一個一個出嫁,她只能依靠最小的兒子了。如果小兒子比女兒早結婚嗎﹖也會離家而去吧。唉,生了那麼多子女,結果也不知道依靠誰﹖

  白髮阿娥最常抹灰塵的是櫃台和門背牆上的玻璃扁櫥,櫥台的台面,玻璃下壓著許多照片,牆上的玻璃櫥內也一樣。起初,白髮阿娥只是抹灰塵,對玻璃底下的照片視而不見,彷劓它是是一種牆紙或桌布的花紋,只不過特別一點。漸漸地,她才去看看,而且愈看愈仔細。一個人在照相館裡,沒有人說話,沒有扭開收音機,她就看照片來打發時間。

  有的照片是黑白的,有少數彩色,尺寸都不同,有的橫、有的直,有的全身、有的半身,有的獨自一個、有的一整群。有幾幅是同一個肥胖的嬰兒,或仰或俯,都不穿衣服,白白胖胖。白髮阿娥生過5個子女,一個孩子也沒有拍過這種裸體照。那時候,生活艱苦,主要是應付一日三餐,哪有閒錢拍照。而且,嬰兒都廋廋的,別著了涼,還得花錢看大夫。嬰兒不過是小豬小狗,拍甚麼照。

  有幾幅是全家褔照,一家十口八口人,老先生老太太兒媳女婿、孫兒孫女,各人的臉面都看不清楚,照片都黃黃的,像雞皮紙。白髮阿娥沒有拍過全家褔,沒有三代同堂的照片有的都是二代,或是她和父母或是她和丈夫與子女,都已經是很遙遠的事。她最喜歡的一幅照片是和兩名子女一齊的合照,孩子都才六、七歲。她穿著長及腳踝的絲絨夾旗袍,頭髮都梳到腦後,還戴金絲眼鏡,穿粗高跟京皮鞋,披一件短身絨夾克,狗牙花紋,料子外國貨。身邊的孩子,都穿皮鞋,兒子穿束腳絨長褲,條紋束袖口毛線衣,女兒穿連毛線裙,裙腳呈波浪紋,還有相配的帽子,都是白髮阿娥一手編織的。

  時間過得那麼快,在另外一幅照片裡,白髮阿娥的頭髮已經白了,穿的只是短袖子花布襯衫,和一條素色直身半截裙。衣服是自已縫的。丈夫連眉毛也白了。合照的子女,一個穿迷你裙,一個穿喇褲。照片是在家中拍的,可以看見電話和沙發,背景是一幅板牆,頂上漏空。整個寓所單位都用板牆分隔成 3個小房間,其中兩個租了出去。一家人只住在一個房間和騎樓。

  店內有一組組照片,屬於護照相和學生相。有的穿校服,有的穿襯衫。全是半身照,正面臉,眼睛朝前看。這些照片是相同的6幅,排列在一齊。同一個人,重覆又重覆,有點像孫悟空,拔一束亳毛,吹口氣,可以變出許多孫悟空來。在一群孫悟空裡,有一個是真身,其他都是替身。但照片呢,全部是假身,即使是底片,也是真人的影像而已。

  多麼奇怪,白髮阿娥住在照相館裡,和這麼多假的人生活在一起,他們沒有向與肉,不會說話,也沒有呼吸,就像……就像靈魂一樣,貼在牆上,壓在櫃台的玻璃下。有時候,連白髮阿娥也不知道自己是真還是假,活一個真的還假的世界裡。

  所有這些照片裡的人,都是白髮阿娥不認識的。有時候,白髮阿娥覺得,他們彷彿變得熟悉起來,她已經認得每個人的衣服、髮式,坐立的姿勢。誰嚴肅誰寬容,她也知道,這個人是那的妻子,那個人是這家人的成員但是,一會兒,白髮阿娥又覺得,這些人對她來說,是多麼陌生呢,他們是誰﹖住在何處、生活如何﹖穿著婚紗的少女早該是幾個孩子的母親。那些裸體胖胖的嬰孩,早已長成美貌或醜陋的紅男綠女。全家福中的兒童,變青少年,年輕人變成中年人,中年人變成老人,老人已經離世。

  所有這些人,既熟悉又陌生,有許多直瞪著眼,和白髮阿娥的視線接觸,彷彿一支支箭刺過來,使她感到有點顫慄。所以,當那天大兒子回來時告訴大家,要找房子搬了時,白髮阿娥竟不禁感到有點如釋重負。到加拿大探親的照相館主人,決定移民,下個月會回來,結束這裡的生意,租賃的房屋單位將交還屋村。

  這當然不算壞消息。唯一遺憾的是大兒子不會常常回家來探望母親。自從搬到照相館來,大兒子幾乎每個星期來,因為這裡有一間黑房,吸引了這名攝影發燒友。白髮阿娥只進過一次黑房,為了開開眼界,被子女拉進去瞧瞧的。黑房的確一片黑,進去後關上門,就伸手不見五指。房內只亮紅色的燈,一邊是一台很大的機器,曲尺的這一邊有水喉、鋅盆。一張長桌上有許多盆和盒子,還有一座直立的機器,說是放大機。原來黑黑的底片是放在這機器上,用放大機照著,選定大小的尺寸,投影到顯光紙上,要多少張照片就放多少次,然後把放好的紙放進有藥液的盆裡。

  顯影是很神奇的工作,白髮阿娥稱它是「炸油條」,因為程序炸油條一樣。不同的是一個用麵粉,另一個用藥水和紙片。方法太相似了,時間長一點,油條的顏色很深,時間短,顏色就淺。相片也一樣,顏色的深淺,端看浸藥時間的長短。不過,炸油條是令人欣喜的兩條長長的軟柔的麵粉捲成螺旋形,一下油鍋就膨脹起來,變成香噴噴金黃色可口的食物﹔沖印相片呢,一個幽幽的人臉從空洞洞的盆子裡鬼魅似地顯露出來,真令人毛骨聳然呀。所以,白髮阿娥不喜歡看沖印照片,黑房她是不願進去的,也不去抹灰塵。平日關上門,好像也可以把一陰森森的東西關在裡面。

  篤篤篤。

  一名女孩敲門進來,說是要拍學生照,因為開學了。白髮阿娥對她說﹕小朋友,對不起,我們的師傳回鄉下去了,你到碼頭那邊的照相館去拍照吧。

200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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