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心

文/張婉雯

作家簡介

張婉雯

張婉雯,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職編輯,現為教師。曾以筆名「初生」出版圖文合集《極點》(與莫永雄合著),另曾於《星島日報》撰寫專欄。

  當我拉開窗簾,不知怎的,我想起了懶懶。

  本來,我應該坐下午的飛機回家的。可是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延誤了飛機的班次,使我不得不多逗留一天。房間還是昨晚的房間,但房務員已來收拾過了,整齊得就像另一間似的。我唯一的行李放在一角,沒有打開──我隨時準備要走。雖然機場那邊已說飛機明天才起飛﹔然而,像到了其它地方一樣,我做好了隨時離開的準備。

  我就是處身於這樣的一個環境中,想起了懶懶──不知道為甚麼。

  懶懶是我大學時期的同。正確一點說,是大學時期的後輩。我們曾經十分要好﹔然而,像許多其他的「曾經」那樣,一切都無法回頭了。我想,如果這時有人問懶懶是否記得我,她準會微微一笑,低下頭來一會,然後,很巧妙地轉到另一個話題。那就是我們之間的交情所剩下的一切。

  懶懶坐下的時候,她的頭髮垂到胸前。當站著的時候也是這樣,但坐下來時人矮了,頭髮就顯得長了。那是她坐在課室時的模樣。

  那課室是大學裡創作班的課室。我們是在班內認識的。參加這些班的學生很少,而且一堂比一堂少﹔老師都在打呵欠。由於我就坐在懶懶的隔鄰,於是我們索性交換文章來看,互相給評語。就這樣,我們熟絡起來。

  我還記得懶懶第一篇文章是〈靜的感覺〉。那是一篇短的文章,大概是說一個小女孩,平時放學回家時總會聽到各種各樣的雜聲﹕電視聲、炒菜聲、父母談天的聲音。然而,有一天,她放學後,卻發現家中變得很靜﹔母親在一旁無聲地流淚。突然,父親拿著行李從房間走出來,反常地,狠狠地吻了她一下,離開了家,再也沒有回來。

  「這就是靜給我的感覺。」

  在文章的最後,她這樣寫著。

  我很喜歡這篇文章,短小而凝練,氣氛陰沉而充滿力量。「但願不是真的。」我寫下這樣的評語。懶懶看了一看,抬頭對我笑起來。

  雲沒有動,然而卻擴大著。隔離了的客房內,一點聲音也沒有。

  從我們認識的第一天開始,我就知道懶懶有許多男朋友。嚴格來說,那批算不算是她的男朋友﹖我想,也許他們連懶懶的手也沒有拖過。然而他們總是很忠誠地等著。在課室門外,在飯堂,在車站。而懶懶只是友善地對待他們──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友善」有時是「殘酷」的同義詞。我想懶懶只是喜歡對別人好,這樣而已。

  懶懶胸前掛著一個小小的口琴。那是我送給她的。也許我不應該送給她。可是我又常常想像懶懶吹口琴的模樣──那一定也是懶懶的吧﹖反正我送了。不應該的事情很多,應該的事情……也許有的,然而我卻知得很少。

  T是我大學時期唯一的好友。我和他不一樣﹔他很會照顧人,有領導才能,做事很認真,但脾氣卻是很和善的。可笑的是,在T身邊的,幾乎都是和他個性相反的人──包括我,包括懶懶。於T拚了命照顧我們﹔關心我們每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就像他本人是無謂情緒問題一回事似的。他對懶懶幾乎是一見鍾情。我在旁邊看得很清楚。

  而懶懶也是認真的。我再也不見她用手提電話安排其他約會﹔而那些課室外車站旁的傢伙也不見了影蹤。她就坐在那兒,等候T的來電﹔而T也真的打電話來,有時是真來了。在T未出現時,我就陪著懶懶等待。我們聊天。

  「最近快樂嗎﹖」

  「為甚麼這樣問﹖」

  「我常常都是這樣問的。」懶懶看著我,「問T,也問你。」

  「他怎樣答你﹖」

  「他會答我是快樂呢,還是不快樂。」懶懶看著我,「你呢﹖」

  「如果我答不快樂,你會跟我說甚麼﹖」

  「我會告訴你,凡事不要想太多,想得太多的話事情就變得複雜了。」

  「那麼我答你快樂吧,這樣比較方便一點。」

  懶懶看著我。我也看著她好一會﹔然後,我指向她身後的方向。T推門進來了。

  「我再找你,」懶懶站起身來。「我會的。」

  T向我揮揮手,然後,拖著懶懶的手離去。我很少參與他們的活動。每一次我都識趣地走開。間中,我和T去看球賽、去酒吧喝酒,也是不提起懶懶的。

  「懶懶總是很怕一個人的。真搞不懂。」

  只有一次,T忽然對我說。

  「啊﹖」

  「我說,」T帶著幾分醉意,「我不是很明白獨生的孩子需要甚麼﹖」

  「那和獨生與否是無關的。」我說,「每個人都有怕寂寞的時候嘛。」

  「是嗎?」T笑著,看著我的眼睛﹔然後又別過臉去。

  「就相信你一次吧。」

  由頭到尾,T都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事實。我也是獨生的。我當然要為自己辯護。

  我曾經問過懶懶﹕你和T怎麼樣﹖她很快地說﹕「很好。」那是似乎理所當然的答案。過了一會,她又說﹕「他像我的哥哥,甚至是爸爸。有時你更像我的情人。」我隨即問﹕「那樣不好嗎﹖」她笑了笑﹕「當然很好—你想我答『不好』嗎﹖」

  T並不是一個不可信的人。懶懶只是用自己的懷疑來測試對方的忠誠而已。那麼我呢﹖我沒有讓她的暗示成為事實──因為我不容許自己這樣做。是因為對T的道義麼﹖我想不是,我只是一個自私的人。

  於是我繼續和懶懶見面。

  我們做得最多的事是並肩坐著。公園中風並不大,但總是有甚麼東西在拂著我的面和手背。風不是常吹來的。在我而言,有風的日子很好,無風的日子也沒甚麼值得我抱怨。一切只是偶然而已。

  「一天中哪個時間你會覺得最寂寞﹖」懶懶又來了。

  我想了想,「早上張開眼睛的時候。」

  「這不是有點厭世嗎﹖」

  「我沒有這資格吧﹖」我對「厭世」這說法稍為嚇了一跳。我沒有這資格吧﹖

  「那麼,」懶懶也笑了,「你只是愛做夢了嗎﹖」

  「也不是,」我說,「我很少做夢。我只是單純地喜歡睡覺罷了。」

  「這樣好嗎﹖」

  「沒有所謂好與不好──那只是幻想家所設的圈套罷了。他們以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最低也以給予評價。在這方面我是很實際的。」

  懶懶突然沉默了。那沉默中帶來不祥的氣味。

  「你是瞧不起身邊的人──也包括我在內吧﹖」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知道,怎樣的回答都無法讓一個多疑的女人安心。況且我無意擁有被她懷疑的資格。換轉是T,他一定想盡方法回應,直至自己百口莫辯為止。那是他的光榮。

  「對不起。」懶懶又說。

  之後我送懶懶回家,然後,獨自回來的時候,我在車上做了一個夢。夢是那樣的清晰,令我懷疑夢的世界才是真實,這邊的世界才是夢,只不過這夢稍為長而已。

  我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那是我最常做的姿勢。我在空調很好的房間內想像窗外暴雨的聲音。那該是激烈的聲音。

  我也曾經問過自己﹕如果當時我再踏前一步……才開始想我便打住了。我無法想像下去。我需要的不是愛,只不過,身後一步就是廣闊的沙漠;我想稍微離那寂寞的熱風—稍微歇一歇。

  兩片灰色的雲重疊在一起,蓋著了閃光。我閉上眼睛,想起懶懶的頭髮。她的頭髮長而且微鬈,在臉頰的兩邊垂著,散著微黃色的氣味。也許懶懶的頭髮本來是黑色的。然而,懶懶總是讓我想起微黃色。那是一種嬰兒的顏色。

  「昨晚我和T吃飯時,他的電話響了。」

  「哦,」我看著銀幕,「是誰﹖」

  「不知道。」懶懶也是看著銀幕。

  「那麼,」我換了另一個問法,「你以為是誰﹖」

  「我真的不知道呀。」懶懶的頭還是沒有轉過來。然而我們知道我們的心裡都害怕。在漆黑中,我們的手臂互相抵著。

  步出戲院,我們隨便到一間咖啡店坐下。懶懶一直在莞爾。我發現那笑容中有積下來的、沉重的疲累。我裝作看不見,轉而看著她面前的那杯咖啡。冰塊漸漸融解了,咖啡的顏色都淡下來了──就像懶懶的眼睛,在太陽下變得很淡色。

  「最近我想我給你添了麻煩了。」懶懶像把預備了許久的話背了一遍似地。

  「啊﹖」我裝作不明白。「這麼客套不像你啊。」

  「不像我﹖哪個才像我﹖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許多時候我幹出來的事情,連我自己都不曉得為甚麼。所謂『真正』這回事存在嗎﹖」

  窗外射進一絲光線,攔在我和懶懶之間。無論那光線多麼微弱,都是距離的證明。當人開始為另一個人扭曲自己,那裡就存在扭曲了的希望。我試著努力﹔我試著說,懶懶,不要怕,有我。可是我感受不到自己生命的流向中能容納任何人──生命的流向﹖我擁有這東西嗎﹖

  我們再次並肩走著。然而我只看到自己前面的方向。每向前走一步,地面上的影子就隨著光線角度變化而變得淡薄。

  那一天很熱;據說是那一年最熱的一天。從學校到車站,有一條很長的路。下課的時候,我常常一個人走在這條馬路上。汽車的方向和我的方向一樣,速度卻快太多了。我低頭走著﹔蟬聲聒噪得連車聲都蓋過了,讓我覺得份外寧靜。於是我想起懶懶。我拿出電話,按下記憶的按鈕。

  「喂。」

  那是T的聲音。我默然﹔過了好一會,T說﹕

  「懶懶喜歡的是我。」

  我沒有作聲,直至T掛了線。之後,我抬起頭。在那一霎,我幾乎忘記了T和懶懶。世界很大,在我眼前是一條遼闊的、筆直的馬路。陽光把蟬聲燒得更響。我覺得我可以一個人走這條路,如同以往一樣。

  其實T是過慮了。我和他的看法是一樣的。懶懶愛的是他,所以才會怕面對他。不是嗎﹖誰會傷害一個和自己無關痛癢的人﹖我和懶懶是同一類人,我們都知道,愛一個人是寂寞的,而寂寞是卑劣的。

  在那次之後,我和T在同學的聚會中碰過幾次面。他依舊對任何人──包括我──相當熱情友善。然而據說他和懶懶已經分手了。我對T並沒有太大的內疚。他也寂寞,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沒有了這個懶懶,還會有別的懶懶的。在我們面前,他的空虛無所遁形。

  我從窗外看出去,馬路已經成為澤國,形成一個水上的荒漠。那荒漠的面積一點一滴地擴大。我站在很高很高的位置上,看著平房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沒頂。

  偶爾我會看見綠色的樹梢,然而我沒有像挪亞的鴿子一樣,急著發現甚麼。那不是我的本性。從宇宙洪荒開始,人們就相愛,然而永遠沒有我們的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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