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崑南
出乎何戲的意料,派對現場的燈光非常光猛,每一個參加者的臉譜或面具都看得清清楚楚。主持人的確相當風趣,聲音陰陽怪氣,「記住,我們祇是扮鬼,不是鬼,我們既是人,人是會怕黑的,所以,這裡我們把黑暗驅走。我們相信,神與我們同在,神說過,要光便有光,這裡的燈,整夜通明的。我們不妨玩一個尋鬼游戲,誰真的把鬼捉回來,獎品是:天堂屬於你的。」聲音顯然是預錄的,他戴的是「星球大戰」黑武士面具,根本看不到他的咀巴究竟有沒有動過。
音樂一起,人群移動著,轉眼間這位黑武士進入其他的黑武士,何戲分不出那一個才是主持人。胡眉說過派對的主持人是一個裝置藝術家。
又中又西混和在一起的音樂,何戲坐在酒吧旁,他想先看清楚四周的環境,但很快,隨著人們起舞,燈光下的身影搖來幌去,忽長忽短,他反覺得眼花撩亂。他剛把酒杯放下,便被一個人拉走進入舞池去,「你是來自那一個星球的?」女性的聲音。
經對方一問,何戲才猛然記起,他自己扮的正是外星人,尖大的眼睛沒有耳朵沒有鼻子祇有小小的咀巴的外星人。對方的扮相似科學怪人又似殭屍。他沒有回答對方。但她似并不介意。她繼續問他:「你會相信今晚在這裡有鬼出現,等你去捉嗎?」
平日的何戲肯定是會搖頭,但他想依照游戲規則玩下去。於是他說,「我已看中了一個。」「這麼快?」何戲點頭。「他一定跟你熟識的。」何戲在想,如果這個時候胡眉出現了,最恰當不過, 她可以權充一下要被他捉的鬼。此刻,她究竟在那裡呢?
對方突然這麼問何戲,「你認識少貞嗎?」
語音一落,像有東西在他的身上剌了一下。「她……她怎樣?」他的心馬上跳得很厲害。少貞不是早就離開人間了嗎?對方是少貞的什麼人?是了,他又怎會認出了我呢?
對方沒有答他,祇說,「我和少貞一起來的。她就在那邊。」何戲朝著所指的方向望過去,其實什麼也沒有,當他轉過頭來,對方已消失了。
他發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整個舞池是被鏡子所包圍,空間更加眩目,雙雙對對的妖精鬼怪互舞著,光與影交錯著。樹林進入海洋裡。懸崖墮入深谷間。一瞬間,連彩虹、白雲也溶化在鏡子與鏡子之間。但何戲仍努力尋找著少貞。一個失去多年的回憶。少貞生前擅唱粵曲的,直覺馬上告訴他,在這個時候,她很有可能穿上當年心愛腳色的打扮。她會穿上一件均衡紋樣女花帔,左右對稱,具有庄重大方的特點。有主有次,形象舒展,十分生動活潑。而梳的是古裝頭,頭花,面花,後三條等或用點翠,或用水鑽,或用銀泡。頭部還飾以耳環、簪子,甚至珠串。這是她喜歡的崔鶯鶯。
是的,何戲看見了,差不多十年前的崔鶯鶯就在那邊。他馬上趨前,像撥開波浪,發力泅向終點。可是,一個巨浪打過來,再睜開眼時,崔鶯鶯不見了。
少貞這個名字,在何戲的心裡敲擊出重金屬的音響來。十年前的景物,剎那就在眼前。她那羞澀的笑,打動了他的心。她寫的每一個字,娟秀如雲彩:我愛山,山就是你。一個曾為他自殺的女孩子。他與她同居過,她後來嫁人了,還是保持清白的身軀。他知道她生下一個女兒,他知道她病了。但一直不知道她落葬在什麼的地方。
何戲在群鬼中流浪著。音樂如夢如魔如幻。是的,身在漩渦一樣。每天經過旺角區的街道,人與人先壓在一起,然後滾抱在一起,當身在漩渦,隨時被吞噬掉,他多麼想,他可以飛,至少飛離地面六七尺,在路人的頭頂上,踏著陽光歌唱。在這個城市,被污染過的空氣與令人發瘋的噪音的狂轟之下,何戲的視覺開始模糊,神智也無法清醒,彷彿進入了一個迷宮。
他知道,如果走不出迷宮,便是一生一世,困在裡面,終會被一頭半人半牛的怪物吃掉的。他不是神話中的忒修斯,因為他之前沒有一個年輕的公主,交給他可以引導他穿越迷宮的線團和一個必須投進怪物口中的蠟球。少貞不是這個年輕的公主。看來,他祇能靠自己的本領和記憶力,他要緊記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標誌,急急留下暗號,於是想,其實祇要有能力飛,一切便可以解決過來。
他記得少貞的一切。但這個標誌似乎幫不了他。他問自己,他的智慧往了那裡呢?迷宮總是雙重性的,牆和路的位置/功能是隨時可以對調的。路通向一個焦點,牆卻通往另一個焦點。他當然知道,一條條的路,看來是畢直的,但轉眼變了螺旋形,或根本是蜿蜒曲析,一旦到了盡頭,也不能灰心。是的,迷宮是有邊界,祇是未找到邊界時,隨時會遭到不測的吧了。
不知誰說過,女人是男人的第一座迷宮。
為什麼胡眉這個女人這時還不出現呢?
很矛盾,胡眉真的出現,會不會多了一個迷宮?
無所不知的上帝曾經向亞當提出一個奇妙的問題:「你在那裡?」何戲真想反問自己:你在那裡?在這個時刻,他沒有心情思考上帝。他祇想及女人想及迷宮。
霍皮印弟安人是被一個蜘蛛女人帶領出地下迷宮的。一個聲音在告訴他,不能把一個女人關在迷宮裡,否則一場「伊利亞特」式的戰爭又會爆發的了。女人真是男人的迷宮?
但他找的是一個已死去的女人,而另一個活著的女人,卻不知所蹤。這些年來,他祇是一個漂泊者。從一個反叛者變成一個漂泊者。胡眉日前才這麼說過,"我對你有信心,你應是一個戰士。"
眼前冒出了一面又一面的鏡子,鏡子中的自己不斷伸延,重疊,雪峰後面又一個雪峰,蜃樓之中又有蜃樓,當然,一雙眼睛後面,是另一雙眼睛。記得胡眉說過,「在這個舞會中,我會反串,將會是黑臉虯髯,身穿官服,頭戴紗帽,你會留意到,我的左手帶水袖,右手卻沒有,至於雙腳,穿上方頭厚底靴。」
此刻,何戲才猛然聯想起,這豈不是鍾馗的扮相?這麼特別,怎會還找不到她?她真夠抵死,竟扮一個以捉鬼為樂的鍾馗。
人群堆成的迷宮,是迷宮中之迷宮,因為這些人,是不停地移動著。一如整個太陽系的星體,自轉公轉,不同的速度,不同的軌跡,不同的力場。
起先,臉譜是分明的。忽而是笑刀臉。忽而是貼金臉。然後是小花臉、奸白臉、火葫蘆臉。轉眼間,不是全是笑刀臉,便全是奸白臉。或全是小花臉。總之,一切無從分辨。
突然,舞池中間騰出來空間來。有兩名身穿古裝蟬衣的女子,翩翩起舞。何戲馬上想起春秋時燕昭王的兩個舞女,一個叫旋娟,一個叫提謨,她們都生得玉質脂膚,體態綽約,身體輕盈,通身散發著迷人的香氣。她們便創作了三首音樂。其一是〈縈塵〉,描述她們身輕如煙如塵﹔其二是〈集羽〉,表示她們的舞姿婉轉,如風中的羽毛﹔其三是〈游懷〉說她們的肢體柔弱如絲,隨時被吹入懷袖。
眼前的舞者,舞姿果然不同凡響。紫帶當風,她們的飄帶是她們的靈魂。它們千變萬化,形成內在的力感。胴體逆時針方向飛行,但衣帶和雲氣則順時針向前飄動,是連串疾迅的動勢,吹過來的是逼人之風,是豐潤之風,是背負穹蒼之風。如果是刑天之舞,天堂必然舞於足下。
何戲真的聽到有聲音在他的耳邊不停叫著,「你在那裡?你在那裡?」
他愈來愈覺得奇怪,在這些人或魔或妖中間,他找不到一個像他戴上外星人的面具,他變得獨一無二。突然間,彷彿他們的眼睛都會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下意識地想奔跑,他想逃出這個地方。眼前就是一度樓梯,他發力拾級而上。前面便是的長長的回廊,又像看不到盡頭的隧道。身後是亂舞群魔的呼喊。
他不斷奔跑,直到有一把熟悉的聲音叫住他。是了,是胡眉。他聽清楚,是來自那扇門的後面。我連忙推開了門。
房內站在一個物體,背著我的。當他轉過身來,啊原來他也是戴上外星人面具的。
親切感突然襲過來,看來整晚奔波就是為了找到一個像我自己一樣打扮的人?「你在那裡?你在那裡?」你就在這裡,我也在這裡。他張開雙手,表示歡迎他的樣子。親切感突然襲過來。何戲加快腳步趨前,與他擁抱。
何戲心中升起一個答案:我找到自己了。
但事實是不可能的,對方祇是這麼湊巧,選中了外星人的面具吧了。說不定就是胡眉安排的鬼把戲。
何戲的心在問:你是誰?
靈感一到,一定是胡眉。於是他不給對方有准備的心理,急忙伸手揭開對方的面具,這一揭,馬上嚇了他一跳,退後了幾步。沒有可能的,為什麼眼前的人,竟然與自己一模一樣。他有點害怕,難道眼前是一面鏡子,對方的模樣就是鏡中的自己?他忍不住再伸手向前觸摸,前面的確并沒有鏡子。站在面前的是一個人,真真正正的人,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何戲問:「你不可能是我。」
對方笑笑:「胡眉沒有告訴你嗎?我們是同父同母的,我叫何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