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秦天南
一、
唐朝中葉元和元年,西北酒泉沙漠的一個晨曦。
一個梳唐樣高髻的赤裸女子,她在沙漠上張開她的雙腿來迎接一輪從地平線昇起的形形紅日。
隨著旭日的漸昇,她的雙腿抬得更高更高,就好似要用她的雙腿來昇起旭日。
這女子的一切,都給一個十五歲的崔姓少年看在眼裏。當時,地也不知道自己是給魘住了還是給迷住了,伏在沙上動也不敢動,軌只是咬牙死忍耳膜被心跳一下一下震擊的劇痛,硬撐著眼睛來看。
後來,那女子走了,崔姓少年才敢爬起身,走到女子裸臥的一片沙上。他本來只是想重溫先前所見的光景,但眼前的另一番光景可卻從此支配了他的一生。
幾年後,這位崔姓少年做了一個緝盜查案的捕快,做得很精明出色,但每當有人問起他投身這罪與血行業的緣由,他便總是沉默著,而且沉默得透著一股白刀的寒氣。
他只能沉默!酒泉沙漠上的那個女子,正就是造就他沉默的一朵旭日之花。
當日,她赤裸著用她的雙腿抬高旭日,然後便走了,但卻永遠給他留下一個驚駭的謎──在她裸卦的平沙下埋著的一具和尚的屍體。
他做捕快,就是要解這個謎。從西北來到南方,也是為了要尋這個謎一般的女子。
但歲月如風過眼,到了元和十五年,這位崔姓少年已磨盡他的青春,成為湖州百姓眼中一位滿臉風霜滿身刀痕的老練捕頭了,而那朵旭日之花,依舊蹤影杳然。
崔捕頭終於感到疲倦了,就在立夏那天,他已寫了辭呈,打算辭去差使,隻身回到西北酒泉過半退隱的生活。他隱隱的覺得,在那裏能時時望見那女子裸臥的一片平沙,自己的心中至少總會好過一些。
而就在他拿了辭呈要去見縣官夏侯大人的時候,一名衙役氣急急的走來,稟報風月坊的絕色樓換了新班主,新班主會在今日黃昏過後率領樓中群妓遊街宣唱。崔捕頭聽了,心想這恐怕是自己南下以來尋那女子的最後一次機會了。於是便立即吩咐衙役召集二十名差人在今晚初夜時分上街糾察。在衙役走了之後,崔捕頭望了一眼拿在手上的辭呈,輕嘆了一聲便把它放回桌上,打算還是過了今夜才遮上去罷。
夜空中,先後昇起幾簇煙花,光色的明滅正流瀉在一隊騎馬遊街的綺艷行列中,被風吹撲的一頂頂花冠,的一把把珠釵,的一襲襲大袖羅衣,在街上緩緩遊過,遊過那既熱鬧又恍懈的浮世。
帶頭的一個龜奴,領著一班小童一邊敲拍板一邊宣唱:「大唐元和十五年五月立夏,風流班主雲雨女史,引領群芳前來湖州縣風月坊絕色樓。願以色相服事普天下相公,笑納千金,無錢莫問。」
夾道看熱鬧的男男女女都在起哄,更有幾個無賴想奔過去摸這些艷妓的奶子,卻都給崔捕頭帶來的一眾衙差亂棒打回去。崔捕頭凜然的當街站著,用威嚴的目光吼視一個個騎著馬從他身前經過的艷妓,正用感覺去尋認那個西北酒泉沙漠上的女子。事實上,他當年只是遠遠的望著那個女子,根本就看不清她的相貌,但他卻一直自信,只要那女子重現他眼前,他的感覺就會立即告訴他:「崔浩瀚,她來了!」
一個一個的艷妓騎馬經過他的身前,釵搖,袖飄,眼波流。
但卻過盡千帆都不是。
崔捕頭的心沉了下來,他知道自己這最後的一次機會轉瞬便逝,他此生此世已再不可能看見她了。
絕望的激痛,竟令這個三十歲的硬漢一下子湧出淚水,眼前模糊了一片。而於此時此際,耳邊卻蠢地浮起一把女子吟歌的清音:
「煙花女子下湖州,琴棋詩垂論風流。玉槌橫陳嬌侍夜,為君暫解眼前愁。」
崔捕頭猛一抬頭,一個臉貼五色花鈕的艷妓正在馬上含笑的揪著他。
他登時恍憾了,十五年前自己在西北酒泉沙漠似是魘住迷住的感覺,竟然又再來了,自己正好似隔著迷霧般的風沙,望著那赤裸著抬起雙腿來昇起旭日的女子。
到得崔捕頭清醒了過來,那艷妓已遠遠的去了。帶領小童宣唱的那個龜奴卻笑嘻嘻的走來,躬著身向崔捕頭低聲道:「捕頭大人,你看上我家班主是不是?」說了便笑嘻嘻約走開,敲起拍板宣唱:「願以色相服事普天下相公,笑納千金,無錢莫問。」
四 、
回到縣衙,崔捕頭便一直把自己鎖在房中。
他這樣做,是怕給手下人看見自己無法自制的激動情態。他這樣做,足更怕自己會發了狂的衝入絕色樓把那女子帶走。他深信,積聚了十五年的感覺是不曾騙自己的。絕色樓那位叫做雲雨的女子,正就是西北酒泉沙漠上那個女子。
如果自己是無賴賊匪,他知道自己是會立即就放手去幹,眉頭也不皺。但可恨自己卻是國家執法的公差,又豈能有負湖州父老的期望,知法犯法。
且莫說帶她走,就算踏入絕色樓去見她一面,也未嘗不曾招來公差押收的非議,敗壞自己的名聲猶在其次,牽累了縣官夏侯大人就實在良心難安。
除非,馬上辭職不幹,無牽無掛。
崔捕頭望著擺在桌上的那封辭呈,一想到還要熬過漫漫長夜才能面見夏侯大人遮上辭呈,心裏便急的如火燒。
但只是等了半夜,一宇命案發生了,連夏侯大人也給驚動了,要親去命案現場偵查。為因公事未了,陪同夏侯大人去現場的崔捕頭,始終還是下不了決心拿出那封揣在懷裏的辭呈。
命案現場是在一座寺院的曲牆上。
死者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壯漢,屍身躺在曲牆上。老仟作魏老頭和崔捕頭攀梯爬上曲牆,當魏老頭擘開死者漲鼓鼓的嘴巴,他和崔捕頭都給嚇呆了。死者的口中竟塞著一顆血淋淋的人心。
五 、
在縣衙的停屍房中,縣官夏侯聚賢神色沉重,正端坐凝視魏老頭指揮助手用熱醋洗死者的屍身,一名捕快捧著一本屍圖簿準備落筆做記錄。
侍立在夏侯聚賢身邊的崔捕頭,此時亦給這件重大兇案壓得心中有一股火,欲洩無處洩,兩個拳頭都握得緊緊的。
從死者的身上找出一面腰牌,上面寫著:
河束遣馬邑郡捕頭藍虎臣
憑此牌為信
可通行天下各官家驛站
原來死者竟是公家中人,他不辭千里而來,那必然是追緝要犯,但豈料事未竟功卻先遭毒手。
魏老頭監督著助手用一大卷白紙鋪裏死者的屍身,到過得了一段時間,助手才將白紙解開,讓魏老頭細著死者身上的傷口。這個老仟作一邊察看一邊唱報:「死者致命傷乃在喉頸部位,傷口邊緣並無被刀刃插入之痕跡。以小人之推斷,兇徒乃用手插破死者喉嚨,繼而挖死者之心置其口中。」
夏侯聚賢聽了,神色為之慘然,嘆道:「其怨毒甚矣!」
魏老頭察看死者的下體,眉頭一皺,唱報道:「死者之玉莖有流精之象。」
崔捕頭煉然一驚,心想這一來案情可就更曲折了,死者是初到湖州,又何以曾在此地有男女之私。
魏老頭驗了屍,轉頭望向夏侯聚賢,等他的吩咐。
夏侯聚賢沉吟了一下,正色道:「此案如此離奇。魏老頭,看來非要下刀子不可了。」
魏老頭應了一聲偌,接過助手遞來的銀刀便替屍身解剖,剖過之後便用銀針銀匙探入死者的內臟,一邊唱報。
「從喉頸至心房,腕臟七成殘損,血出大量。」
「胃內有甚多醇酒及下酒果子之渣濘。」
但當這位老仟作用銀鉗子鉗出一件物事時,他竟整個人呆住了,一時忘了唱報。
崔捕頭可一下子急了,連聲催問:「魏老頭,是甚麼?快唱報!」
魏老頭搖了搖頭,自語道:「幹了一輩子仟作,這還是頭一次開眼界呀!」
他揚起那把銀鉗子,唱報道:「死者胃內有一件花銅。」
此言一出,夏侯聚賢和崔捕頭都征了一征,急步趨前去看。
當看見那件花鈾竟是一件五色花鈕,崔捕頭又一下子恍憾起來了,眼前好似看見那馬上艷妓臉貼約五色花鈾湧起一片風沙,一片風沙中昇起一輪血紅的旭日。
夏侯聚賢細細的看著,似是著了迷地輕吟:「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鈾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迴首血淚相和流。」
他低迴久之,方才望向崔捕頭,喚了一聲:「浩瀚。」
崔捕頭恍恍憾憾的望著他這位父母官,似聽非聽地聽著:「看來兇手似是女子之身,而且人在煙花柳巷中。」
六、
晨光初現,崔捕頭便已向眷絕色樓走去,要為藍虎臣一案偵查員兇。他的步伐走得很沉很沉.而他的心情就更為沉重,因為打從老仟作鉗出五色花鈕的那一刻起,真別的形貌便已歷歷在目。
真兇便是十五年前西北酒泉沙漠的那個女子,十五年後湖州絕色樓那個叫做雲雨的女班主。
當然.他還要查證很多的事情。諸如她是否懂得武功,藍虎臣昨夜是否來過絕色樓,藍虎臣是否和她交過歡,她是否去過馬邑郡高張艷幟等等……。但這些對於他都已無關重要了,最重要的就是一旦查出她就是真兇,他將如何處置她?
他就這樣心事重重的踏進空寂寂的絕色樓,由睡眼惺怯的龜奴引路,穿過不知多少重迴廊才走進那個女子的寢室,一進去就看見她赤裸臥在床上,含笑凝娣的望著他。
崔捕頭愣住了,但覺得自己全身血脈貿張,眼前整個世界都給那女子的赤裸肉體塞得滿滿的。
那叫做雲雨的女子嗤一聲的笑了,伸手抽一拍床,膩膩的說道:「捕頭大人,士來胭一頓好覺罷。」
崔捕頭狠狠的盯著她,忽地一下子拔刀向她砍去,她卻避也不避,出手如電的抓住崔捕頭的手腕,慎道:「捕頭大人,你動刀作甚?」
崔捕頭也呆住了,連他自己也攪不清他這一刀是到底要試她有沒有武功,還是要一刀斬斷自己的情慾。
雲雨望若那把刀,眼光有無限的追迴,似是自語,又似是向崔捕頭訴說:「教我武功的那位人客,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一名行俠仗義的大俠,還是一個殺人放火的大賊?他每次來見我,拔出的刀一定有血。……後來有一日,他突然當著我面前拔刀,說要死在我的面前。我便問他為甚麼要這樣做?他只是慘然一笑,一刀便割在自己的頸上。」
崔捕頭聽了亦心中為之一慘,他低頭望著自己手上的那把刀,在想:「找他會為一個女人而死嗎?」
雲雨地在低頭細看崔捕頭,她好似看到了他的心底裏去,有意無意的將髻髮垂觸在他的眉額上,挑逗地輕聲問他:「捕頭大人,你是來查案嗎?」
崔捕頭頹然點頭,但到了這個時候,他也再不想將藍虎臣的命案查下去了。苦苦支撐了十五年,他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他幾乎是哀求的問她:「雲雨,十五年前你是否去過西北酒泉沙漠?」
雲雨眼中亮著詫異的光芒,把紅紅的嘴唇輕貼在崔捕頭的臉頰上。
「你怎麼會知道?」
崔捕頭這時已經回到十五年前的那個少年身了,他既魘住又迷住的向雲雨說道:「我就在那裏看著你。」
「啊!原來你在看著我!」
雲雨似是受了很深的感動,默然良久,便緩緩的張開雙腿,抬高再抬高。她輕嘆道:「當年被賣入青樓,假母逼著我要練好這雙腿來在床上逢迎客人,從朝練到夜,練不好就要挨鞭子。」
崔捕頭的心中猛的一痛,他怎地想不到她這個令他癡迷的姿勢卻原來是她悲慘身世的化身。
「你還看見那個和尚的屍體?」
這時,雲雨紅紅的嘴唇已經貼在崔捕頭的嘴唇上了。她邊吻他邊說:「他是為我而死的。你會嗎?」
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崔捕頭和雲雨的蹤影。但多年之後,在西北酒泉沙漠上,路過的商隊好似有人在風沙中見到一個赤裸老婦卦在紅紅的旭日下高高的抬起雙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