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麗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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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母親往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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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建在海島上。一幢幢高聳的建築物夾雜一幢一幢低矮的建築物密集的環繞海岸線而建,然後依偎山脈蜿蜒爬上去,爬上去,於是海島變成一座城市。
城市的樓房多設有露台,城市的人習慣把衣裳、被單景曬在露台上,沒有露台的便把衣物景在窗戶外、天台、走廊或是棋街。晴朗的日子,淨潔的衣裳被單在藍空下飛揚。寒冷的日子,就算樓房的窗戶閉緊,就算街上只有稀疏寥落的行人,在強烈北風中舞動的衣物仍顯露城市的生氣。只是3月時,城市上空白茫茫的一片,濃霧沉下來沉下來,沉至正開始發芽的樹梢。這樣的氣候,衣裳晾了3整天仍濕答答的,用力會揉出水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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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曬在露台和窗戶外的衣物給她一種安全感。
她上小學便開始經常單獨留在家裡,她的母親由早至晚要在工廠工作。她中午下課回家,便吃母親上班前為她準備的午飯,放在煲內的飯菜早已發涼。她吃完飯便洗碗、掃地、做功課。
然後她站在露台,等候母親的身影在街角出現。下午的城市寂靜,特別在冬天,吹來海島的風強烈,除唬唬風聲外,便只有寂靜。她站在露台上看見街道很難得才一兩個行人,只有景曬在露台的衣物顯示附近有人居住。如果露台空洞洞,她會很害,這世界彷彿只剩下一個人似的。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小時過後,街燈一盞兩盞三盞亮起來,一圈一圈冰藍的光在暗黑的街道隱現。不久,母親的身影在街角出現,她挽著一籃子菜,是來準備晚飯和明天的午飯。她立即跑去開門,過了分鐘便看見母親走上樓梯,母親從籃子拿出生果給她吃。母親在廚房弄飯,她便吃生果,很多時是橘子蘋果,有時是香蕉或西瓜,有時是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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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母親不用往工廠工作,帶她一起往街市買菜。街市給行人壓得黑黑的,她緊捏母親的手或衣擺,唯恐在擠迫雜亂的人群裡走失母親。大太陽下,菜攤帳蓬、樓房、晾曬窗外和路邊的衣裳和被單,投下深黑的影子在街道、牆壁和路人身上。她走著,看見自己的影子打在經過的路和牆壁上,路人的腳上。滿街滿城都是影子。
在街市,母親會買玩具或圖畫給她。她看見果攤擺一些彤紅的果子,會叫母親買給她吃。夏天是荔枝的季節。有時母親會買給她吃,許多時母親說:荔枝不便宜,不可能經常買來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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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第一次吃的荔枝是父親帶回來的。父親是海員,一年才回家一次半次。他那次回家三兩天後又要離開城市。母親抱著她站露台看著父親在街道遠去,她叫道:「爸!爸!」他聽不到,也不知道她們正在露台看著他。父親的身影在街角消失,她啕哭起來。母親說,父親要上船工作賺錢養家啊。飯桌上的白瓷碟子盛載幾顆吃剩的荔枝,鮮紅的外皮發黑了。母親抓了一顆下外皮挖出核子,給她果肉吃,她吃著吃著便不哭了。
那亦是他最後一次吃父親買來的荔枝,他再沒有回家。母親從沒有告訴她父親往哪裡去了,她也沒有問母親,她想他在大海遇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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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是她最愛吃的水果,鮮紅的果皮裹著清甜多汁的雪白果肉。她上小學前一雙手可以抓3顆荔枝。
在城市販賣的荔枝多由鄰近的大陸運來。她的母親不是在城市出生,是在大陸出產荔枝聞名的鄉鎮。母親17歲時,她的父親病逝她便來城市工作,把大部分薪金寄回家鄉供養母親和兩個弟弟。
母親在城市半個相熟的人也沒有,同屋的一個中年婦人見她孤零零,介紹她的侄兒給她認識,她是個海員。婦人對他說,一個年青子女單獨在城市生活很孤苦無助,趕快嫁出去,讓丈夫照顧吧。她的侄兒工作很多年,攢積了不少錢,大概足夠購買一個小住宅,不用愁以後的生活。
母親18歲結婚,父親年36歲。父親結婚後不久便上船工作,她在城市出生時,他正在海洋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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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過母親的結婚禮服,彤紅色的,像仲夏的荔枝那一種紅:袖口、衣襟和裙擺上銀色滾花。禮服放在一個棕黑色皮箱,上面一張結婚證書。
那天陽光充沛,是灑棉被的好天,樓房對面的露台便景著一張大紅龍鳳被袋,放肆地把周遭熏染得一片喜氣洋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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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看過母親住在城市前的照片。
那晚剛吃完飯,母親接到在家鄉的大弟搖來的電話,他們的母親病逝了。她病了大半年,那一段日子,她經常說看見幾隻鬼魅蜷伏在地下的牆角,伺機奪走她的魂魄。
母親聽完電話,找出她離開家鄉前一日與她的母親和弟弟拍的照片來看。一幀黑白照片:中央一個坐在籐椅上的中年婦人,右邊一個年輕女子,左邊兩個小男孩。年輕女子圓臉孔大眼睛,穿上花布衫攀帶黑布鞋,兩條粗辮子擱在肩膊前。母親來到城市便把辮子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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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從未見過父親的照片,家裡一幀父親的照片也沒有,甚至父母親的結婚照也沒有。
她開始有另一種想法,父親不是在海洋溺斃,而是跟另一個女人走了。父親在這個城市或另一個城市結識那個女人?他們住在這個城市或另一個城市?
她已記不起父親的樣子,要是有天遇上他,也不知道是自己的父親。她只是一個陌生人罷了。印象中的他是個高廋的男子,彷彿在黑白的老電影裡,在城繁盛街道行走的其中一個中年男人,那些男人總是身穿淨色襯衫和素色西褲。他們要往哪裡去?他們還是在這個城市嗎?有時她在街上撞到一些高廋中年男子,也會多望一兩眼。
她沒有問母親,父親是否真的跟一個女人走了。她已經唸中學,開始明白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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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睡房的窗,讓風吹進來。白色窗紗潑上幾株淡紅蓮花,給風吹得起伏的白窗紗宛如蓮花下的流轉池水。她小時候聽過收音機播出的一首小調:荷花香,新月上,荷花愛著素衣裳﹔花香哪得千日豔,桃花結子便桔黃。那一把嬌豔女聲,有一段沒有一段,從人家的露台,從雜貨店,從裁縫店的收音機流瀉出來,隨著風在城市半空散開去。
她恍恍惚惚睡著了。
街角一個小販在叫喊:「好甜荔枝哇!好甜荔枝哇!」果攤堆滿初夏荔枝,鮮紅夾雜青綠。青綠是荔枝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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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18歲中畢業便在一間小公司當文員,有餘錢去學她自小想學的鋼琴。每個周末傍晚,她乘電車往鋼琴師的家上課。她跳下電車,慢慢向他的住宅走去,太陽低低的,影子很淡很長。然後她看見他家,露台景曬著他的衣物:灰色和黑色的西褲白色和淺藍的襯衫。
他的家很近碼頭,玻璃窗框著海港的景色,輪船、帆船、遊艇、木艇航過這邊來,航過那邊去。有時一些輪船駛得很近,近得她可以看見船上的乘客,船上的客大概也看得見屋內的她和他,她覺得彷彿也在船上,在海港漂浮。
他的家瀰漫著一股香煙的味道,當他靠近她授課,便嗅到他身上的肥皂香味。但她感覺他很陌生似的,他離開這個城市10多年,才回來大半年。10年來他對這個城市一無所知,他看過多少次海港上空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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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站在商店的帳蓬下候巴士回家,發覺右邊的候車人群其中的一個是鋼琴導師。她正考慮是否應該走上前向她打個招呼,一輛巴士靠站,他緊盯著巴士向前走了數步,他在她面前經過,但沒有看見她。她看著他上巴士,看著巴士離去。巴士的終站是他的家附近的碼頭。
她上了回家的巴士,坐在靠窗處,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她想,假如她沒有跟他學習鋼琴,他也是街上其中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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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傍晚,她正鋼琴導師的家上課,屋內只有叮叮咚咚的鋼琴聲。突然屋外灑落一把把沙石似的,她看向窗外,原來窗外下著豆大的雨,翻起的風把雨點吹進屋裡,也把放鋼琴架上的樂譜吹散。他立即走去關窗,她也走去關上另一扇窗。強風和暴雨很快被關在窗戶外,屋內回復平靜。窗外的城市在突來的豪雨下仍然一片混亂,樓房的住房忙亂收下景曬在露台的衣物,街上的行和小販奔走找避雨的地方,商店的帳蓬下很快聚滿憧憧的人影。馬路的積水開始泛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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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城市﹔他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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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久還未停止,他留下來一起聽他最喜歡的鋼琴唱片。
她乘電車回家時,馬路兩邊的積水已大大減退,街道再次擠擁著行人和小販,城市恢復驟雨前的狀態。她坐在電車上的上層,雨後吹來的風特別清涼。
這晚她回家晚了,一轉過街角便看見母親站在露台等候她回來。她走上樓梯,母親早已給她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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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來越多時候留在導師的家聽唱片,也開始和他一起去聽音樂會。夏天將盡,他要往城市鄰近的大陸一趟。
他上船往大陸前,他們在碼頭附近的餐吃東西。他們坐在餐室最清靜的角落,可以看見碼頭,有些船停泊在這個城市,有些船駛離這個城市。這天天色晴朗,風浪不大。她看著碼頭的水手工作,他們都穿著深藍水手服,都有著黝黑的膚色。
他看見餐室的蛋撻剛出爐,便買了半打。他拿起兩件放進膠袋,準備船上吃,留上四件在紙盒裡,著她帶回家吃。
她乘電車回家,盛載蛋撻的白色紙盒放在膝上仍感到微溫。她看一看手錶,他的船已離開碼頭了。
電車緩慢向她的家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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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乘搭的火車經過他母親出生的鄉鎮,他下車買了一籃荔枝。他回到城市,扲著那籃荔枝去訪她。她母親見到他高興,弄了頓豐富晚飯。
他們在澄黃的燈光下吃飯。
他離去時,她和母親站露台,看著他在冰藍的街燈下漸漸遠去,然後街角消失。
她發覺街角的樹太高大了,葉子濃密了許多。周圍的樓房更高聳更密集,也爬上海島的更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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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和母親坐在露台吃荔枝。母親說家鄉的荔枝特別清甜,核子也特別細。
母親吃了很多,桌上很快堆滿鮮紅的荔枝皮、棕黑核子。
夏天快要過去了。
她覺得這晚天色似乎特別明亮,抬頭看,呀,夜空一個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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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和母親和一男人住在城市。
18至21頁(香港新生代小說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