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輝
他從火海走出來。
走在人潮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剛才跟一群不相識的人一起喊口號,現在跟更多不相識的人一起走在大街上。
天拿水的氣味,然後是燃燒的氣味,從不遠的前方瀰漫過來。
他感到全身每一吋肌膚都在烈火中燃燒。
頭很痛,喉頭和舌頭發麻,口乾,四肢痠軟。
腹股溝和腋窩在發熱,全身使不出半點力氣。
漸漸感覺自己燃燒得遍體通明。
愈來愈透明了。像玻璃房裏聽不見叫喊的人。
像在烈餓裏游離的幽靈。
像暖陽乍現,映照在雪地上,若有若無的影子。
他把一個寫有「還我居權」的紙牌扔在路旁。
他把掛在身上的一條白布帶除下來,上面寫看「為爭居權,不怕犧牲」八個紅字,布帶也扔在路旁。
他跟大街上的人再沒有分別了。
自己的地方。自己人。居權?地想笑,但不肯定自己有沒有氣力笑出來,也不肯定笑起來自己還是不是透明的。
人潮對流看,沒有人看他或紙牌或布條一眼。
傍晚六時許,都要趕看回家吃晚飯吧。
兩名警員在他身旁走過,肩上的對講機嗶嗶吧吧地響看。警員也當他透明,沒看他一眼。
經過影音店,停下來,看見裏面的錄像有如一面鏡子,他拉起衣袖,錄像裡的自己也拉起衣袖。
他看見自己不是透明的。
他看見自己的手臂,和錄像的手臂,都有一人片紅色的斑點。
他拉起衣服,看見自己的腹部,和錄像的腹部,也有一大片紅色的斑點。
一個女子邊走路邊跟流動電話傾談,給擱在路旁的紙牌絆了一下,幾乎失了平衡,踉蹌前衝幾步才站穩。繼續跟她的流動電話傾談。
那個女子看也沒看紙牌一眼,在他身邊經過,也沒看他一眼。
他從醫務所走出來。
走了沒幾步,就見到那個被他冒充的男人匆忙走進醫務所裡去。
一如阿祥所料:醫務所擠滿了人,總有人掛了號便出去了。他聽著登記護士叫那個男人的名字,便推門進去見醫生。
醫生很年輕,好像比他弟弟還年輕,三十出頭吧。
醫生看也沒看他一眼,便說:「有什麼可幫忙的?」
他沒說話,只覺得醫生說話像個推銷員。
醫生看也沒看他一眼,只看著他手臂和腹股溝上的一大片斑,然後示意他抬高手臂,對他的腋窩說:「這斑疹出了多久?」
「兩、三天吧。也許是四天……」
「是猩紅熱疹吧。」醫生還在跟他的腋窩說。
「沒什麼的,給你開點藥,多喝水,多休息……寫紙給你請病假吧,多少天?」醫生跟他的腋窩說完了,低下頭在不屬於他的病歷表上寫字。
「……」他不知說些什麼,只動了動嘴唇,根本沒發出任何聲音。
「三天吧,差不多了。」
他付了診金,取了藥,喝了三紙杯白開水。
本來想立刻離開,想了想,還是要用紙杯盛了白開水,吃過了藥,跟著又喝了三紙杯水。
他從另一間醫務所走出來。
他冒充另一個登記後走了出去的男人去看另一個醫生。
這個醫生年紀較大,也許比他父親年輕一點吧。
醫生只看了他的肚皮、背脊,沒看他的腋窩。
「……」醫生不大說話,看完了他的紅斑,便在不屬於他的病歷表上寫字。
「是猩紅疹嗎?」他終於忍不住說了,聲音微弱得像蚊子飛過。
「三十幾歲人,哪裡會出什麼猩紅疹……」醫生還在寫字:「前天才來過,沒告訴你是德國麻疹嗎?」
「忘了……搞錯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想快些取了藥離去。
他推門出來,就被他冒充的那個男人坐在一旁,在翻著雜誌。
他吃了一驚,藥也沒取便走了出去。
他從戲院走出來。
走到一Y字路口,迎面是一座二十層樓高的霓虹招牌,街上的行人和汽車給染得一陣子紅、一陣子藍、一陣子檸檬黃、一陣子螢光綠。
他把口袋裏的紙幣和硬幣都掏了出來,檢出人民幣放回口袋,數了數,還有港幣三百八十七元七角。
他剛才在戲院的角落斷斷續續睡了四個多小時。
同一套電影,大約放映了三次吧。
一直都沒有人打擾他。帶位員的電筒偶然在他身上掠過,但一直把他當作透明,沒理會他。
阿祥說得對,這裏的戲院的確是睡一覺的好地方。
頭有點痛。喉頭和舌頭都很乾涸。
他用拇指和中指在眉心經經按摩了幾下,眼前忽然湧出一件火海,卻聽不見玻璃房裏的人在叫喊。
他定一定神,發覺是剛剛轉成紅色的霓虹,並不是烈火。
他再台上雙眼,火海又湧出來了。
他很累,不敢肯定那是不是剛才那套電影的片段。
他從地下車站走出來。
看看站名,果然是w站。
走到報攤看了一會,每份報章都印看二零零零年八月二日這個日期,跟他的腕表所顯示的一樣。
他走回地下車站。銀行前面有很多人在徘徊,但沒有一個是阿祥。
他已經等了兩個半小時,阿祥還沒出現。
阿祥說,乘火車到K站,再換地下車,在M站和A站換兩次車,到w站的銀行前面會合。
阿祥說,只要你當自己透明,別人也會當你透明。
阿祥說,火車轉地下車最保險,不會有警察的。
阿祥說,看了病,一起去玩,玩夠了才一起回家。
可是,阿祥卻沒有出現。
「是阿強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膊,回頭一看,是個不認識的男人,聽口音,顯然不是本地人。
「甚麼事情?」他不是阿強,也不想露出破綻,只好胡亂應了一句。
「阿祥在樓上安排好了,我們上去吧。」
他不知道男子所說的阿祥是不是他要等待的阿祥,也不知道有甚麼安排,卻也跟著那個男子走上去。
他在大樓前拿了紙牌,在身上纏了白色的布條,便跟著大夥兒走上去。他想:會見到阿祥嗎?
他從茶餐廳走出來。
那是一家通宵營業的茶餐廳。
他叫了一碗牛腩麵,便往洗手間走去,經過廚房,看見一大團熊熊烈火,燒得熾烈。
他用手掏水,洗了面,然後用水淋濕頭髮,再用手指把頭髮理好。
然後一口氣喝了滿肚水,感到身體的熱度已開始漸漸降低了。
很累很累,才大半天便累成這個樣子,也弄不清楚是病累了還是傍晚時跑累了。
累得連吃東西的氣力也沒有。
走出洗手間,又經過廚房,又看見一陣熊熊烈火,又嗅到火的氣味,燒焦了的氣味。
他經過剛才坐下的卡位,看見牛腩麵擱在桌上,忽然決定,直往大門走去。
茶餐廳裏的人看也沒看他一眼。
他透明似的走到大街上,想了想,一時不知往哪裏去。
他從圖書館走出來。
他想,他患的應該是猩紅熱疹,而不是德國麻疹。
他翻了一大堆書,雖然有些英文書他看不懂,但對照了圖片,再對照了中文書,他心中有數了。
德國麻疹的病徵是全身出疹、淋巴結脹大、患者會頭痛、咳嗽、結膜炎和發熱約一至五日,多經由接觸病人的鼻喉分泌物而傳染。有後遺症,禍患下一代。
猩紅熱疹的病徵是發熱、咽喉痛和出疹,使疹先出現於軀幹或頸部,接看蔓延四肢,特別是腋窩、肘部和腹股溝。典型的猩紅熱疹不會出現於面部。皮疹會在一星期後消退,手掌和腳底繼而脫皮。多經由呼吸系統分泌物接觸而傳染。及早治療便不會有後遺症。
按照自己出疹的情況,應該是猩紅熱疹了,難怪那個年輕的醫生老跟他的腋窩說話。
幸好是猩紅熱疹,只會導致皮膚粗糙、手腳脫皮,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曾連累妻兒。
要是患了德國麻疹就麻煩了,如治療不當,可能會併發腦膜炎,而且沒有特效藥可治療呢。
他擾幸沒有取年老醫生的藥。
可是他還是想不通:三十六歲了,怎麼還會染上猩紅熱疹呢?跟免疫力有關嗎?
書本說,猩紅熱患者通常為2至8歲的兒童。
他不知道怎去解釋這遲來的猩紅熱疹,想到即使傳染給妻子和兒子也不礙事也就放心了。
要是患了德國麻疹就麻煩了,傳染給懷孕的妻子,可能會導致胎兒失聰、眼部缺陷、心臟畸形和智力發展遲緩,那就不敢想像了。
他放心了。盤算看幾個小時後旅程就結束了,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他從掛滿黃色燈箱招牌的唐樓走出來。
點了根香煙,然後把空煙包捏作一團,正想順手往地上扔掉,想了想,又把空煙包放回褲袋。
口袋裏只剩下三十七元七角港幣。
用來買包香煙還是喝罐啤酒吃碗牛腩麵?
剛才嚼著香口糖的女孩究竟有多大?
他不要看色情錄影帶,叫女孩轉看電視新聞,女孩不大願意,也照辦了。
女孩看也不看他,當他透明。
他的腋窩、腹股溝、四肢乃至全身,有一團烈火在燃燒。他在女孩的身上孺動看。
女孩還在嚼著香口糖,當他透明,大概是看看電視新聞吧,叫道:「搞X錯呀!咁都得!」
電視新聞在他背後說,入境處大樓今日傍晚發生歷來政府部門最嚴重縱火暴力事件……
他喘看氣掉頭看,看不見那片火海,嗅不到天拿水的氣味和燃燒的氣味,也聽不見玻璃房裏幾十人的叫喊,只見一個女記者站在入境處大樓門前,拿看麥克風說話,畫面一轉,是一些傷者被摻扶上救護車,旁邊還有很多奔跑看的擔架,記者追看拍照……
「呢班仆街,要拉去打靶!」女孩邊嚼香口糖邊大叫著,彷彿對他的蠕動全無感覺。
他閉上眼睛,不停地蠕動疲累不堪的軀體,看見天拿水瓶擲在地上,突然閃出一片火海,隱約有爆炸聲,他站在遠處也感到一陣強烈的氣流衝過來……
電視新聞說,事件中最少有五十人受傷,其中七人危殆,政府官員嚴詞譴責暴行…
他在火海中用完最後的氣力,累極癱瘓了。
女孩還在嚼看香口糖,用粗話罵那些「人渣」。
他從便利店走出來。
口袋裏只剩下一元七角,都扔進拉風琴的乞丐的缽子裏去。口袋裏只有一個寫滿密麻麻的字的空煙包。
他打了通電話回家給懷孕的妻子,報了平安,叫她放心,說大概兩、三天便回去了。
就像阿祥,每次歸家之前都在便利店打個電話回去。
妻子問起阿祥,他胡亂回答,地想不起胡說了些甚麼。不要緊了,反正回去也會見到阿祥吧。
一切如阿祥所料。阿祥來過十次八次了,冒充別人去看醫生,到戲場睡一覺,到那一家茶餐廳吃些甚麼,火車地下車怎樣換車,都熟透了。按照阿祥的提示,來這裏已差不多廿四小時了,都很順利,沒出過差錯。
他想,待妻子分挽後,也要帶她來一次,見識見識也好。他不明白那些人要居權來做甚麼。
他想不通,自己的地方,自己人,居甚麼權?
他走了十多分鐘,才看見兩名警察迎面走來。
他想,一日一夜的旅程是時候結束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警察面前,聽見他們肩上的對講機嗶嗶吧吧的,響個不停。
他伸出兩條手臂,把腹部的鈕扣解開,在慘白的街燈映照下,他發覺身上的紅色斑點好像在漸漸消退了。
快要回家了,他決定不再去想傍晚時那一團燃燒得教人目眩的熊熊火海了。
遺憾的是,那一句醫治猩紅熱的藥丸和藥水在亂混中遺失了,是不是遺留在入境處大樓呢?
警察在他身上經過,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轉身,對警察的背影高聲說:「阿而,我沒有身份證……」
2000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