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城之棄石

文/董啟章

  初見早田小姐,她的第一句話是:「你書,好唔中國。」

  沒料到甫見面就談到我的書,也不知道這算是批評還是甚麼,心想,「好唔中國」是指在當中看不出傳統中國文學的繼承?還是找不到現代中國新文學的痕跡?還是缺乏了當代大陸先鋒和後先鋒文學的氣息?抑或是單單指我寫不好標準現代漢語?困窘之間,就只有問:「你睇過我邊書?」

  事實上,早田小姐給我的第一個感覺正正就是「很不日本」。經這一對照,我就立即警覺到,這種「很怎樣」和「很不怎樣」的習慣性思維往往是有偏差的吧!早田小姐既不是川端康成小說中的傳統型陰柔纖弱女性,也不是村上春樹式的一出場就預備跟男主角上床的便宜女孩。把從文學裡認識的外國人形象套在活人身上是要碰釘的。早田小姐小胖,膚色偏黑,眼睛大,鼻子圓圓,像個大陸西南少數民族姑娘。當然,這樣的說法一樣地虛假。

  早田小姐是在東京大學中文系念書的。教她中國地方語言課的老師西村先生,曾留學V城兩年,研究本地方言,是我妻子中文系裡的學長。我曾把幾本自己的小說贈予西村先生,想是他給學生們介紹過,所以才引起了早田小姐的興趣。

  在早田小姐動身到V城之前,西村早跟我們聯絡過,拜託我們多加照應。不久就收到早田親筆來信,除禮貌上打個招呼外,隨函還附上中文文章一篇,拜望指正。文章的題目是〈棄石〉。

  我起先只是帶著想看看外國人寫的中文像不像樣這種心態,來讀早田小姐的〈棄石〉的。看到她那些頗為繁複的句子,便向妻子發出那種庸俗自驕的嘖嘖稱奇的聲音。有些把V城方言和書面漢語混淆了的地方,也令我忍不住調笑了一下。但讀著讀著,我就沉默了下來。待整篇讀完了,我轉向正在看《史記》的妻子說:「呢篇〈棄石〉,就好似以前睇過一樣。」

  互相都看過對方寫的東西,這在我和早田小姐見面之前,也算是有過某種的瞭解或誤解了。妻子給早田安排住在大學賓館,我於是就約她早上在大學泳池旁邊的飯堂見面。起先還滿以為很容易就認出來,看見一個獨自坐在餐桌大陽傘下的白白淨淨的穿小背心厚底鞋的東洋風女孩,差點就上前招呼。事後回想,V城女孩都要比早田更東洋風,也不稀奇。記得初見西村時,他就天真無邪地向我和妻子坦言,不知道銀座在哪裡,更不用說甚麼原宿或涉谷了。

  早田小姐的本地話說得不錯,只是稍稍緩慢和語彙較重複,至於普通話,則說得比我還流利。我們的談話,就在兩種話語的交雜中進行,有時再輔以筆談。

  我也告訴早田覺得她「好唔日本」的想法,她竟有點靦地解釋說:「我同西村老師都一樣,都係九州人。自細鄉下,所以曬到黑晒咁樣。」我想起她在〈棄石〉中寫到父親的職業,就覺得這話有道理。

  早晨的泳池畔頗為清靜,池中只有四五個男生在練習,在陽光中展示著整個夏天成就的膚色。我給早田小姐買了地道的奶茶,揀了個陽傘下的座位。雖然不相信「很怎樣」和「很不怎樣」的可靠性,但我還是對那句「好唔中國」有興趣,想早田小姐解釋一下她的想法。

  「即係話,我諗你用好多地方話,同埋用好多歐化句子意思吧。不過有時候我都分唔到邊係地方話邊係中國話。」她大置準確地交代了她的意見,連忙又補充說:「我咁樣咁直講你唔介意吧!我意思係指風格方面來講。」

  我倒反害怕她以為我介懷了,就自嘲了一下:「時不時都有人批評我狗屁不通呢!」

  早田小姐似乎聽得不大懂,我就把話題引回她身上去,問起關於她選擇念中文的來由。這種開場白式的問題,她大概早就有所準備了,但還是稍想了一想才答說:「其實我自己都唔係諗得好清楚。怎樣說呢?可能係受到我爸爸影響吧!我意思係,唔係直接咁樣,我是說,不是直接的影響,因為我爸爸是做石刻的,刻石頭,石碑的。我指的是他的那種,是做人方面的態度吧,就是那種甚麼都自己低著頭,猛做猛做咁,乜都唔講,淨係做,唔知人,唔理人點樣, 種。咁,這,這使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太和別的小孩子玩,常常自己發明些遊戲,低著頭就玩玩玩,我的哥哥們又都比我大很多,我的父親是五十三歲的時候才生我的,我的媽媽是他的第二個妻子,只生了我一個,所以我多半是自己一個人玩的,或者就是跟著爸爸,看他刻石碑,雕石像。後來讀書,也沒有甚麼都要跟同學一樣才行的感覺。至於為甚麼是漢語而不是別的,我想,我還是一直在思考著吧。」

  早田溜進了她說得比較自如的普通話中,使我不得不順勢也用普通話來搭話:「是不是因此就變得不那麼日本?」

  「大概是這樣吧!你知道到現在日本還有嘲笑關西口音這種無聊的事情,可知其實是存在著一些很中心性的東西,比如東京,比如所謂很日本的,日之丸和君之代都寫進憲法去了,有人也因為這個而衝突,而自殺了。而我一向就沒有這種觀念,所以選擇了外語也沒有經過甚麼掙扎。在日本作家之中,我是比較,這個你們怎麼說——」她掏紙筆寫上「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的名字,我就教她用本地話念了。

  「就係話,我比較係親近大江健三郎,多過川端康成,因為大江就係同好日本比較有distance,朱離,係唔係?」早田不太肯定地向我做出請教的表情。

  「係距離,juli係普通話。」我嘗試不著痕跡地糾正她,但早田還是有點臉紅了,我於是又打岔說:「我都好鍾意睇大江健三郎,不過佢 一重要作品,好似《M/T和森林的奇異故事》同《燃燒的綠樹》都重未譯出來,或者你將來可以做日中翻譯,益下我地都好。」不料早田果真一臉正經的,說:「我會努力向呢方面做功夫的了!」她有股蠻勁,有點像西村。聽西村說,他有些京都大學的同學,在念印度方言和古阿拉伯語之類。我相信,這沒有一點蠻勁實在是不行的。我實在不能不說,這種蠻勁,真的是「很日本」的,在本地的年青人身上,是幾乎不可能見到的了。如果真的有這樣的本地青年,一定會被譏為白痴,甚至令父母傷心斷腸了吧!

  說著說著,天色竟突然陰起來,從山邊掃來一陣雨,害得幾個剛才還泳姿優雅的男生都統統怒海餘生似地搶著上水了。我們把椅子挪近桌子了些,雨水就像個玻璃罩子從陽傘邊沿落下。

  早田看著雨出神,我不知這是不是她的習慣性反應,問道:「你對下雨似乎有特別敏感,篇〈棄石〉寫得好好。」

  她轉過頭來的時候臉上有一抹淡淡的迷惘,然後瞬即又回復了清醒,滿不好意思地說:「唔敢唔敢!亂咁寫,唔得!多多指教就真!」

  「你寫大阪城係唔係有象徵?」我故作嚴肅地繼續探問。

  早田吸了口大氣,像要面對重大的考驗似地改以普通話回答:「戰爭、權力、歷史、偉大、殘酷,這些都是。」

  「但不是你父親?」

  「不,不是象徵我父親,他有他自己的城堡,小小的,只有一塊石頭那麼大。」她用雙手在胸前作抱球狀,比擬著石塊大小。

  「他是參加過戰爭吧!」我盡量避免讓這問題顯得是個責難。

  「對啊!四一年,他二十歲,被徵召入伍,隸屬的師團有份參與攻佔V城,真是抱歉的事——」她停了下來,低頭深深鞠了躬,我連忙擺擺手,示意她說下去。「在攻城的戰事中,父親給刺刀傷了大腿,提前退伍回國,後來那個師團在一個太平洋小島上差不多完全給美軍殲滅了,裡面有不少是同鄉青年。回到九州後,父親一直對參軍一事不談,後來鄉里間有人就說父親是逃兵,是自己刺自己詐傷的。父親一直不說話,不辯護,只是跟所有人都疏遠了。我想,是從那個時候起,父親退守到自己的小小城堡中。我都不知道,父親究竟是因為軟弱,還是命運,還是有意識的消極反抗,才生存下來的。」

  大家都陷入沉默之中,半晌,她才轉用本地話說:「其實我今次來V城旅行,除係想了解一下呢個城市咁樣,重打算北上,去南京去睇下。我想知道事情真相。我覺得我要走出個城堡去。」

  早田小姐的言談比我想像中深沉,我原先還以為她是那種只能和她攀扯日劇明星和流行衣飾,或者向她循例介紹毫無特色的V城觀光購物重點的女孩。我回想到初讀早田的文章時自己的輕忽,和那種己所不欲卻施之於人的對遣詞用語自以為是的挑剔和取笑,心裡就覺得有點慚愧。於是我幾乎是帶著告罪的心情去向早田坦白,自己也到過大阪城兩次,第一次是和妻子去的,第二次則是和父母親。而且,和父母去的那次,是個早上,也剛巧是下著大雷雨。

  早田立刻好像他鄉遇故知一樣,興奮地用「很日本」的拖長口音說了句我不明白的日語,然後說:「其實,我地係唔係已經見過?」

  也不是沒有可能的。那天,大概也是下著像現在一樣的大雨吧!

  遠遠的山後傳來雷聲,橫風橫雨令我們不得不從戶外退到戶內的茶座了。正想再坐下來,妻子就從研究所過來看我們,還來了個從前西村的舊同學。她們在一旁談起西村的往事和笑話來,我就掏出早田那篇〈棄石〉來看。早田知道我在讀她的文章,又不好意思,又不好阻止,就裝作沒這回事,和兩人就越加聊得起勁了。在窗外的大雨的背景音前,大阪城石階道上的粗沙發出的腳步聲彷彿就猶在耳中。

  〈棄石〉

  來到大阪城的護城河外面,就落起大雨來了。抬頭望去,黑雲就像要壓在天守閣的尖頂上,好似要宣報某種噩耗。停車坪上只有零星的兩部旅遊巴士,車上都沒有人,想是都進城去了。我們躲進停車坪旁邊的洗手間小亭子下避雨,父親粒聲不出,背著我們迎著雨看出去,突然就撐開雨遮,自言自語地說:「要上去了。」一種熟悉的、彷彿是一直潛伏在我心中的驚慌感,突然向我襲來,但我當時還未明白當中的意思。我只有求助於母親的判斷,但她卻只是以不附和也不反對的姿態站在那裡。我心裡把這無表示性理解為一種冷淡,即時聯想到許多不滿於母親的舊事。回過頭來,就見父親已經在雨中縮成一個細細的影子,雨遮像個給雨水打歪的磨菇。

  之前的晚上,為了省點錢,我們住進了三人的宿房。母親去了沖涼的時候,父親把行李箱中原先已擺放得很整齊的衣服不停地疊來疊去,好似在砌七巧板一樣。我下了決心在電視播廣告的時候向父親提及石作坊的事情,結果拖延了兩個廣告時段才真個的狠狠按了遙控器上的關閉掣,吐出話來:「石作坊結束,也是個適當的時候吧!聽媽媽說人家開了個大規模的集體工場,以承包方式接手了很多生意,我看你那個人手藝的模式,也實在是太艱苦了,算是退休的自然時機也不錯。」父親沒有出聲,只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地點點頭,合上了行李箱,叉開雙腿坐在床沿,兩手輕輕拍在膝頭上,說:「初子,記得你刻過一塊石嗎?」我答道:「記得,那是我八歲的時候,你教我刻的,那是給我們的小貓阿田的。」父親用雙手比畫了一下,說:「小貓阿田的碑小小的一塊,那時候你的雙手也小小的,握著鑿子死命的捶,手指頭都出血了。」我下意識地看看自己慣於打電腦鍵盤的雙手,已經沒有受傷的痕跡了。父親又說:「小貓阿田那塊石還立在後園裡。我自己的那塊,和你媽媽的那塊,我都給做好了,到時候你就去取出來吧。」這時剛好母親回來,我就乘機抓起毛巾來,低著頭匆匆出去了。

  那像籠子般罩落來的雨把我困在亭子裡面。那雲壓得幾乎捲不動了,閃電像箭般,不,像火銃般擊下在巍巍然的大阪城上。四周好嘈,掩著耳都沒用,那是在耳裡面的聲音,好似有隆隆的馬蹄,慘烈的廝殺,戰士的頭顱滾在地上,逃生的婦孺淹死在河裡,夫人獲賜白絹上吊,妾婢們互相刺死,年老的大將軍閉目盤坐,天守閣在燃燒,塌下,好可怕好可怕。

  「初子,你去睇下你爸爸吧!」母親突然在後面說。

  我一回過神來,雷雨就像是滅了聲的,世界異常地靜。父親的身影已經過了橋,穿過城牆門洞,消失了。於是我就開遮走出去。

  過了橋,十幾個人躲在三把遮下面大呼小叫的急步落來,大都濕透了身,聽他們說話,知道是從V城來的遊客。另外又有一批剛剛到達的,無聲地從我身邊爬頭,勇敢地涉著水上去了。大水從大石階斜路上瀑布般湧落,在粗沙粒地上沖出了大大小小的河溝和水窪,我起先還試著揀淺水的地方落腳,後來就索性照踩落去了。這使我上得到天守閣前面的空地的時候,下半身已經完全是所謂落湯雞的模樣了。我環顧四周,感覺是一個日本人也沒有,只有冒雨影相留念的V 城遊客,可幸也因為大雨,而不見了那些可憎的鴿子。但沒有我父親的蹤影。

  天守閣內進參觀的售票處還未開門,父親一定是在外面的甚麼地方的。父親一向是個十分謹慎,甚至可以說是十分保守的人,而且很有耐性,他從來都不會在這種情形下貿然自己走出去的。自從支那戰爭退伍回來,幾十年他也沒有離開過九州家鄉,甚至說是沒有踏出過他一手建立起來的石作坊也不為過。但今天他卻這樣沒有看我們一眼就走出去了,為的是甚麼呢?昨天晚上大家睡下之後,我在黑暗中聽著父親混雜的鼾聲,彷彿是有甚麼卡在喉嚨頭、隨時也會堵塞住似的。那聲音一起一伏,就好似有一隻粗糙的手來回的撫著自己的臉一樣,使我感到又親暱又害怕。自從我去了東京念書,已經好幾年沒有這樣接近地體會到自己有這樣的一個父親了。但在這樣接近的時候,卻又感到他好像隨時也會遠去,而且是去得很遠,很久,以至永遠了。我轉了下身子,靠著極暗微的光線,望著隔鄰床上父親的面容,蒼老是意料之中的,反而是那種無意識,那種不知道我在看他的無意識,那種不知道自己終於要歸宿到永遠的無意識的無意識,讓我想著想著就自個在落淚了。

  而父親就像要呼應著我昨夜的感觸似的,在這樣的落著大雨的早上,反常地自己走出去了。透明的雨比昨夜房中的黑暗更難看穿,如果父親已經進入了無意識的永遠世界,他會不會在雨中和我擦身而過而我也不會看見,而他也不會理會我?

  我真的想不透像大阪城這樣的地方對父親有甚麼意義。這非單因為他從來都對名勝古蹟缺乏興趣,也因為他對一切可稱之為代表著日本的民族精神或所謂大和魂的東西從來不置一言。而大阪城,這一代霸主豐臣秀吉遺留下來的強權統治的象徵,為甚麼會是父親堅持要作為我們這次絕無僅有的、也許會是最後一次的家庭旅行的目的地?我抬頭望著經過翻新的,在陰雲中也炫耀著白壁和金簷的天守閣,想起裡面現在都是冷氣展覽廳,腦海中出現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一起搭電梯上閣頂的情景,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雨不知在甚麼時候已經停了,而我還呆呆的擔著遮。

  我從上來的路上往回走,也許父親已經回去也說不定,母親也會擔心我們吧。我先前對母親的憤怒實在是太過分了點。石階路上的積水都從粗沙粒間溜走了,我蹲下來把黏濕的褲管捲起到膝頭上,抬頭卻見父親坐在一堆大塊石頭中間,雙腳的褲管也捲到膝頭上。他一直望向我這邊,嘴角不知是不是笑。我走過去,看見那些石塊大小不一,石身上都刻有符號。父親撫著自己坐著的那塊石,向我指出上面的一個三瓣花狀的刻號,說:「初子,知道這個嗎?這個是九州初我藩國的徽號啊!當年豐臣秀吉建造大阪城,各藩屬都要進貢大石塊,這塊就是從初我來的。」

  「初我藩國,就是我們的家鄉?」我似乎預知道父親話中的隱義,也相信這就是父親內心的謎底所在,於是追問說:「怎麼沒聽你說過它的歷史故事?」

  父親站起來,紮起馬步試著推動初我藩國的石塊,一邊摒著氣說:「初我藩國根本沒有甚麼故事可說。」

  不用說,石塊一點都推不動。

  待雨停了,妻子和那個西村的舊同學也要回去辦公室了。我負責送早田小姐到火車站,因為她打算到市區探一個朋友。早田想看看大學的景色,我們便徒步走下山去。陽光都出來了,濕透了的樹葉卻不住的隨風撒下一陣陣小雨,害得我和早田打傘不是,不打傘又不是,灑了一身一臉水點。路上卻是一直無語,她很專注的看風景,和沿途樹木的名牌。我卻幻覺著這是從天守閣下去的斜路,等待著高高的石牆間的那個轉彎,和前面將要展開來的場景——

  那群給拋棄在那裡的刻鑿著進貢者徽號的石頭,和坐在上面的,戴著旅行帽子,肩上斜掛著旅行袋,手中拿著滴水的傘子的,我一直在雨中尋找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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