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偉棠
一、 十四歲女孩洛麗塔
一九九七年那個夏天的漫長是一本沒有字的書的漫長,整個八月,他只是躺在空蕩蕩的地皮上,無思無欲,也不看甚麼東西。有時翻一下身邊的放著的書:皮伏瓦與薩特的談話錄,他就想起遙遠的巴黎,莫迪亞諾人影恍惚的巴黎在那裡,也是八月,人們開始迷失。
他已經一星期沒刮鬍子,放逐前愚蠢地剪短了的頭髮也不去梳理,如果要出門他只是用濕手把它掠到後面。昨天在冷清的茶餐廳的一角,他坐著,茫然若失,眼神不時游移到鄰座一個女孩身上。個清純得像一杯凍檸茶的十四歲女孩,左耳戴著兩隻小耳環,和她母親坐在一起。她是否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她離去的時候,對他撇了一下嘴,這表示甚麼?他應該打碎自己的眼睛?或者,他應該馬上死去?
這個時候他知道她叫作洛麗塔。
這些巴黎轉瞬即逝的沙灘人啊……現在,他正在寫下這件事,但是那個十四歲的洛麗塔也許到了八十四歲也不會讀到這些文字,也不會想起那個鬍子拉碴,舉止打扮都不合時宜的納博科夫。
納博科夫?莫迪亞諾?現在人們都在讀米蘭‧昆德拉呢。她說:緩慢,他說:遲緩。她說:恐懼,他說:刑具。嗨,都是水草,都是放逐,在一個島上面對卡夫卡精美的機器時興奮與顫慄到底又有甚麼不同呢?他想,然後他笑了。
一個十四歲女孩,一個行刑的英俊軍官,一個在巴黎尋找自己身份的私人偵探,還有一個游手好閑、無人可殺的失眠者。這麼亂七八糟的幾個人又有甚麼聯繫?他一再努力的回想放逐以前的事,但一無所獲。再說,為甚麼人們通向城堡的路,對於他卻是放逐的泥沼呢?又一個下午,她親吻著他(當然,是在夢中),她的吻像飛蛾撲騰在汽車旅館的路燈上,濺出藍色的火花,但她不說一句話。
洛麗塔,憐憫你在天堂上的母親吧!你看她多麼燦爛。
有時,他套著污黑的上衣在那些一塵不染的建築物之間游蕩,看著自己走進陰影中,融化成陰影的一部份。好了,我是一個影子了,我的胸前畫著四個富翁:披頭四—她說:甲殼蟲。
好了,我是一個甲蟲的影子了,我是一隻甲蟲了。他又想:為甚麼我不被卡夫卡的蘋果擲死呢?
二、 放逐的第一次分析
其實他怎能奢談放逐—對於放逐他茫無所知。是誰放逐他的?這是最大的問題,因為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放逐自己,但這又不是戰時光榮的自我流放啊?他為甚麼要放逐呢?另一個問題是他根本不認識這個放逐的島。
他只有一個概念,是時間的概念,是炎熱的八月的概念。但是就連這個「炎熱的八月」也變得模糊起來—這是甚麼炎熱呢?愛倫坡密室中的炎熱?還是博爾赫斯的空白、絕望的沙漠上獨自一人享受的炎熱呢?也許是後者。而八月又是甚麼八月呢?現在他知道絕不是莫迪亞諾檸檬味的八月,也許是兩倍於艾略特殘酷的四月,或者尤索林在意大利發瘋的八月,卻不是他自己能辨認的八月。
空間,對他而言不存在空間。走在大街上,他感到每一個人—笑臉與故作的無笑臉,入時與故作的不入時—和他們的陰影都是囚禁他的柵欄,而每一條路只是他沉重的腳印,腳後來往的車輛發出鐐銬的聲響。那麼,他是覺得自己在被囚禁中嗎?只可惜他沒有里爾克的豹子的一點力量—他在大上甚至無力抬起自己的眼簾。因此,當世界的影像與他擦肩而過,他已不能知道他被放逐,無法離開的這一個方寸之地。
對於放逐的第一次分析暫此結束,剩下的還有方向、氣味、高度等問題,還有卡夫卡與不屬於他的時代的問題。
三、 文化中心的沉默
這時他的膝蓋感到疼痛,他又一次被這個硬梆梆的都市碰傷。但是當他看到海,看到夜晚海旁的萬點燈光時,他就原諒了這個城市。當然,這是從審美的意義來說的,就像尼采所說:「這個世界只有作為藝術家的審美對象才有意義。」他身處這個囚籠中,除了那些黑色線條的交叉,轉角處一點金屬的反光以外,他還能欣賞甚麼呢?
隨著路的不斷陷落—在賽壬歌聲的引領下,人群漸漸散去,喧囂融化了。但是,包豪斯與構成主義甚至未來主義仍然主宰一切,並在這裡發展到了極致—放逐者的文化中心究竟意味著甚麼?猶如冰山,支聳著棱角,只可惜不是海明威的冰山,沒有更多的冰隱藏在水中,在黑暗中。
他走進這裡,仿佛又走進了他放逐以前的生活,多麼巨大、廣闊、多麼空白。褪色棉布似的沉默壓抑著這裡,魚們應該能暢快地呼吸了。魚們甚至不能自殺。他想起某詩人的一句詩,此刻他感到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像魚們—不,剛才游逛在擠擁大街上時也不是在想自己像一條魚嗎?在熙來攘往的捕魚者之間,在無數水窪無數氣泡之間的真空中的一條涸轍之魚,漸漸迷失了知覺,一個黑暗的靈魂升起,遮蔽了紅色的天空。但是現在他漂浮著,忘記了自己是一條魚還是另一條魚,或者只是一條抽象的魚,攜帶著自己全部的啞默在這裡擱淺了。
其實關於文化中心,除了魚還有別的一些事情可說的。譬如一個達達主義的女畫家,一本關於尼采的美學思想的書,一部恐怖的木偶劇和十多部同性戀電影。但是魚這個意念就像一條真正的大鰻魚一樣纏上了他的身體,把他的思想弄濕了,再說他沒有錢去看戲劇、看電影,所以他只好對著沒有一條魚的大海,空想著魚的問題。
魚與建築的共同點是甚麼呢?就是它們都是啞默的,而在魚的意念與現實的建築之間吐著氣泡的他也是啞默的。另外還有:魚和他都是可吃的,他在他的意念中與午飯時吃魚,而每時每刻,他又正在被這座城市、這龐大機器所吞噬。高聳的樓字正是這怪獸的牙齒,美麗而鋒利。文化中心是這些牙齒中最溫柔的一顆,起碼它會把你慢慢咀嚼,並提防著你的魚刺。這是一篇小說,是否要虛構一些甚麼?比如他與在畫展中邂逅的女藝術家的一段戀情?唉,算了吧,文化中心是啞默的,他也只好固守著他的陌生了,除了做夢,一條魚是不會看見另一條魚的。
四、 虛構
四個人圍坐於海灘熄滅的火爐邊,為放逐尋找比喻。嗜殺的詩人說:蒙克木刻一般的放逐﹔天涯凝望者說:帶宿命論陰影的放逐﹔魔鬼面具製作者說:繁花盛開發出腐敗香氣的放逐﹔琴弦的護士說:煙草的放逐,陀思妥耶夫斯基熄燈窗戶的放逐。他站了起來,拂袖而去。現在請問:他是四人之中的哪一人 ?
一個悶熱的晚上獨自來到那被群眾們遺棄的商場,雙手撐著櫃窗的大玻璃,大口喘息。啊,杜尚的新娘們!他的內心被這塊完整無缺的玻璃割傷,他轉過頭看見背後廣場的黑暗,他靠著玻璃櫃窗坐下了。
在這個空無一人的廣場上,他能夠傷害誰,誰又能夠把他傷害?交叉曲徑上的人,像狗一樣被處決的人。他應該感到可悲,但正當他為身邊黑色的流淌感到興奮的時候,出現了故事的女主角。
故事的女主角剛出現時是個死者,為了顯得美麗,當她漂在空氣時她用冥土的長春花包圍著她的面頰,用罌粟花點綴她的長裙,因此她稱自己為奧菲莉婭。當她對他說:「我叫奧菲莉婭。」的時候,她消廋的面頰發出小青魚的鱗光。他馬上被她飄浮空中、裙裾四散的氣勢所震懾,只好為念頌哈姆萊特的對白:「這是一個顛倒混亂的時代,唉,倒霉的我卻要負起重整乾坤的責任!」
故事的女主角在故事中段是一個沉默的行走者,身穿印著涅槃樂隊《子宮中》唱片封面畫的白T恤,行走於這城市最繁華的一條大街上。他跟著她,攙扶著她輕如空氣的身體,害怕她會被人群的說話聲浪衝走。他一邊走一邊凝視著她淺色的眼睛,輕輕地向她講述一篇小說《對話》。在《對話》中,男女主角只在結尾時才說了一句話。而當沉默的行走者在走到大街的盡頭,身體漸漸溶入晚霞中時,也對他說了一句話。她說:「我的男孩,最後一夜你將在何處安睡 ?」
故事的女主角在故事的結局時是一個逃亡者,身上攜帶著普魯斯特的幾卷《追憶逝水年華》,風塵人人地來到這個城市的其中一個廢壇與他會面。他們劇烈地爭論著逃亡與放逐的不同,像兩個神學家一樣嚴肅而瘋狂。當他說完一個長長的叫做《血馬蘭》的女逃亡者的故事時,她拔出腰間的匕首向坐在陰影中的他撲過去。然後,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因為他們知道,故事已經到了完結的時候。她說:「好像你在一瞬間間得以化身為某種魚類在大海中安睡,睡意朦朧中被水流和浪濤蕩來蕩去。」
話就這樣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