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明其妙的失明故事

文/潘國靈

一、 失明

  一名失明艇家陳喜帶在小便時墮海溺斃。

  莫明翻報看到這則報導。他在腦裡構思起這一幅情景︰一個盲人,深夜摸黑來到艇邊,向大海瞄準撒一泡脹在膀胱良久的尿,在得到紓解之際,突然一個馬步不穩,失足墮海溺斃。他想,這是否應該叫做「便溺」。

  明明是一宗可悲的意外,他想著想著,竟噗哧一笑起來。一齣可悲又可笑的意外。這位社會觀察家想,不出數天準會有好幾篇說甚麼社會對失明人士缺乏關顧,服務不足之類的專題報導,人們對社會問題的知覺,經常是來自意外的。不過,再隔不多久,又像沒發生任何事,一如那個失明艇家在墮海時擊起的水花,很快就會在茫茫大海中消失於無形。

  越荒謬,越可笑。不過,莫明想深一層,被高空擲物擊中是意外,交通失事是意外,心臟病突發是意外,「小便遇溺」,本質上也就是意外一宗吧。層出不窮的意外,每天都上演發生,幸或不幸的佔據了報紙一角,也不過惹來眾人的稍稍注目。就像此刻,莫明便將看完的報紙丟進字紙簍,又埋頭伏案做他的社會學研究。

  莫明是一個社會學專家,工作是對社會現象抽絲剝繭進行分析,用一對冷眼和一副精密的腦袋。可這對冷眼一脫離了眼鏡即變成「廢眼」,也許「嗅書」的日子有功,莫明患上近千度近視。不過,他對於自己的大近視眼並不認為是一個壞處,反覺是一種學者象徵,是閱書無數的付出和後果,好像一些年長學者滿頭的華髮,並不是蒼老而是智慧睿智千錘百鍊的象徵。近視越深一度,他的智慧就好像越添一分。他最近在埋首完成一本叫《社會學視角》的書,以社會學角度來分析一些中下層生活實況,現只欠最後一章,他計劃末章以廟街這處帶幾分神秘色彩的地方為主題。

二、 廟街

  以廟街為主題,並不是莫明對廟街有甚麼特殊的感情。不過是一次他偶爾路經廟街,發覺廟街從社會學上有其可寫之處。

  一條不長不短整整貫穿佐敦至油麻地的廟街,擾攘喧囂,可謂大千世界的萬花筒。固定商舖、流動攤檔、食肆、占卜星相、江湖唱戲、娼妓、公園、廟宇,全都混雜一起又相安無事。單是街道兩旁的商舖,就有麻雀館、老刀莊、老人院、茶餐廳、超級市場、水族館、煲仔飯店、燒臘店、蛇行、鐳射影音、舊書店、中西醫館、芬蘭浴、遊戲機中心、銅鐵銻鋼工程、粵曲茶座、粵樂研究中心等等等等。流動攤檔,隨便數數,有食檔衣飾黑膠唱片VCD日用品藝術品性用品等等,各有性格,不能盡數。平民夜總會之名,並非虛傳。

  不,甚麼平民夜總會,擾攘喧囂,都是普通人的日常語言,莫明習慣向更高深的概念推進。

(從社會學角度,我看出廟街隱含一種亂中有序的混雜性。眾聲喧嘩,看似紛亂,一切卻又相安無事,看似無政府狀態,一切卻又井然有序。不錯,一條總是帶幾分霉爛氣息的殘舊街道,其精神面貌,卻可用眾聲喧嘩(heteroglossia)、多元性(plurality)、混雜性 (hybridity)、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這些時興文化研究觀念來準確捕捉。
──《社會學視覺》,頁200)

  就是以為可以將廟街套入一些概念理論,大有發揮,莫明就萌生起他名為「書寫廟街」計劃的念頭。他決定花一些時間靜心觀察這條香港堪稱一絕的街道。

三、 廟街的占卜星相攤檔

  再次來到廟街,特意選在週六晚上,廟街在週末晚上特別熱鬧,莫明腳步大也得收細腳步,免得踩著人家後踝。由油麻地廟街頭走起,經過許多流動攤檔,穿過榕樹頭公園,莫明聽說這裡偶有基督徒傳教,好像從甚麼論文讀來,都記不清楚了,其實,是一名學生看完電影《廟街十二少》告訴他的。這趟基督徒沒有碰上,在公園蹲著坐著打發時間的老人卻有很多。走出榕樹頭公園,在街市街一帶,泛起一街暗黃的燈光,散發自一整排為數若二十多的占卜星相攤檔,可為香港奇觀,原來更多平民百姓寧願聽江湖術士指點迷津,難怪基督徒都要回家早睡。莫明放慢腳步,看到一些攤檔坐著顧客,旁邊圍著幾個好奇的看客,一些在「拍烏蠅」,居士(他注意到他們是這樣自稱的)向路經的人招徠:「很靈的,贈你幾句,坐下」。

  眼睛從遊離散亂落到占卜星相的焦點上。他看著看著,看得出神。不同攤檔都自稱來自不同派別,有湖南派華山派泰國派中西合璧派塔羅牌派等等等等。不少攤檔都掛上一些居士與名人的合照,有政客有明星有富商,董建華司徒華劉德華統統出籠,相中人言笑晏晏惺惺相惜,狀似熟絡的搭著膊頭,真不知真假。除名人合照外,攤檔也掛上大型面相圖手相圖,和一些宣傳標語。攤檔內用的工具,有龜殼、卦、命理書籍等,都頗為殘舊。一些居士穿上黃色道袍,或寫上符咒的衣服,攤檔色調以紅、黃、黑為主調,更加添幾分神秘色彩。莫明雖有一雙大近視眼,觀察力卻是訓練有素的。肚內一輪,一個想法已在腦中迸發。平常人看到的是一個攤檔,莫明看到的是一個舞台。

  (人家談起廟街的表演事業,例必想到這裡的江湖唱戲,文化想像中,電影《新不了情》即是一例。但其實,這裡的占卜星相攤檔,何嘗不是江湖表演--主角(protagonist),是居士;大配角,是自覺或不自覺的顧客;觀眾(audience),就是好奇地圍觀的看客 (onlooker)。一個占卜星相攤檔,就是一個表演舞台(stage),各有佈景(set)、道具(props),以建立其獨特身份 (identity)。──《社會學視覺》,頁205)

  用英文詞彙術語來想事情,中英夾雜,是莫明多年以來養成的習慣,這樣做彷彿想的東西更有根底似的。他自感這種把一個占卜星相攤檔看成是一個隱形舞台的想法,很有一點洞察力,不自覺地輕托架在鼻樑上的那副硬甸甸的鏡片。

  他自己也當起看客來。走近一個攤檔,一個年輕女子在問姻緣。莫明見居士在紙上「鬼畫符」的畫著人家看不懂的符號,只見年輕女子一臉期待。未幾,「鬼畫符」畫完,居士以自信權威的口吻對年輕女子說︰「姻緣還未到,今年不成,明年吧。」年輕女子輕輕點頭,莫明看在眼裡,覺得她不像一個顧客,倒著一個聽教的女兒。不,是一個聽教的愚蠢女兒。他心想,不用甚麼占卜,但憑少女一眶焦灼眼光,就知她在等著姻緣的到來,空等的等。他想,這個世界「水魚」真多,天知那堆「鬼畫符」甚麼意思,卻是騙取愚者信任的好技倆。他又輕托架在他鼻樑上的鏡片一下。剛才忘了說,他這個托眼鏡的小動作,除了因為面部油脂分泌過剩之外,更是自覺得意時不自覺做的;自覺得意,可以是因自家驕傲而來,或人家愚蠢而起,兩者對他來說是差不多的。他在腦中已擬好題目,就是研究這些廟街江湖術士的討飯招數。

  噢,不,我又差點與莫明的深層思想接不上軌。討飯招數是普通人的日常語言,莫明用的是專業名詞,叫「互動策略」。

(可以以這些命理居士為主體(subject), 集中研究他與顧客的互動策略(interactional strategies),找出在眾命理居士的自我表演中到底有甚麼共通的互動策略,來吸引過客,留住看客,說服顧客。在這篇論文中,我將引用符號互動理論 (symbolic interactionism),特別以歐文.高夫曼(Erving Goffman)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表述的「生活戲劇理論」(Dramaturgy),來切入研究主題。
──《社會學視覺》,頁206)

四、 日常生活的舞台

  看到這裡,可能你有點一頭霧水了,可別怪我,要鑽進莫明深邃的學術思維,可要久經訓練,不大容易。幸好我也看過高夫曼這本名著,可以深入淺出略微向你解釋一下。

  莫明將占卜星相攤檔當成是一個舞台,居士看成是一個不斷在自我表演的主角,這一看法受到當代加裔美國社會學家歐文.高夫曼的啟發。高夫曼本身是一名戲劇論者,他在五十年代出版了一本備受注目的社會學著作--《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在這本著作中,高夫曼用戲劇表演的比喻來解釋日常生活,通過戲劇模型來闡述人的行為。舞臺,不止囿於歌劇院裡,更在日常生活中,無所不在,只要當人處身於與其他人的交往情境中,人就無可避免地被置身於臺前。在其他人面前,每個人都不斷在表現自己,並運用特定的技巧,試圖導演與操縱他人的反應和置身的情境,來維持和表現自我形象或角色。每個人在試圖操縱他人的反應之時,亦同時受他人的操縱並成為其他人的觀眾。一人同時是演員也是觀眾。

  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希望你明白莫明心中所想的。他認為居士、顧客,與及圍觀看客的交往構成一齣很精彩的即興戲劇,當中牽涉複雜的互動策略,雖然從意識上當事人未必完全清醒自己作為演員與觀眾的身份。他計劃對這些策略作微觀分析和描寫。如此說來,無所謂命理不命理,無所謂宿命、天機或任何超自然力量,信與不信,只在乎交往策略的成功與否。這與莫明傾向否定超自然力量的立場一脈相承,在社會學的字典中,一切有礙社會學分析的形而上學、神秘學、唯心論,都要剔除。既否定超自然力量,自然也不大相信上帝的存在,他絕對贊同社會學大師涂爾幹(Emile Durkheim)論述神是人按自己需要而建構的社會產物這一說法,還喜歡打個譬喻︰「人信神,就好像母親膜拜兒女並相信自己是兒女所生。」又如朋友,一般人也許相信有唯心的、高尚的友誼情操,莫明卻不信這套,他寫過一篇叫〈友誼的功能主義〉一文,大意說,無所謂超越的友誼情操,友誼不過在社會結構中扮演某種功能而得以或必須維繫。大抵是這個緣故,莫明可稱得上是「朋友」的,實在聊聊無幾,有的都是在學術上互有合作的學者朋友。

五、 沉默觀察者

  莫明往後又去了廟街觀察了三趟。他表面是一個好奇看客,實則是一個沉默的觀察者,默默在腦中記錄命理居士和顧客的對話和交往過程,為要援引例子,有根有據說明居士口中的所謂命理預測,大部份不過從顧客的外表、特徵,譬如打扮、年齡等推斷出來。簡單來說,就是四個字--「以貌取人」。中國人叫人「勿以貌取人」,這真是張大眼睛說謊話。以貌取人的故事時刻發生。警察在街邊怎樣決定把誰停截下來查身份證?憑這人的氣味嗎?品格嗎?第六靈感嗎?統統不是,還不是靠外表。莫明也深明這套,光內在有料不成,還必須把文章寫得洋洋灑灑包裝得體。  不過,「以貌取人」也說得比較膚淺,不夠嚴謹,莫明在理論術語之門進進出出,運用自如,將顯淺道理以高明的層次表達出來。

(對顧客的外表進行符號解讀(symbolic interpretation),是居士互動策略中的主要活動。一個人的外表攜有很多符號(sign),諸如髮型、衣飾、談吐舉止、不經意的姿態動靜等,都在有意或無意間表現或流露自己。別人憑著獲得的印象,將一些標籤(label)和典型(stereotype)加諸對方身上。譬如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穿白恤衫結領帶,看上去有幾分像行政人員的顧客,就「預測」他正在從商,或適合從商。遇到男子一頭長髮,衣著前衛甚或標奇立異的,就說他是藝術家或適合做藝術工作。
──《社會學視覺》,頁210)

  除了以貌取人外,莫明也發現居士的其他板斧,譬如說一些十分籠統幾乎放諸四海皆準的說話,或一些未來式無法驗證的空言預測。或者玩心理遊戲,求問姻緣的,十居其九是姻緣未到或姻緣不佳;求卜問卦的,通常都是不滿現狀;命理預測,與心理治療有一定程度的共通性。這都不足為奇,莫明覺得更可笑的,反而是給錢的顧客一邊聽著一邊點頭附和,鮮有質疑反駁。他看著聽著,反覆輕托鼻樑上那副沉甸甸的鏡片不知多少次。

  一個姓黃的居士向一名面容帶幾分倦意的男子說︰「你的身體健康只是一般,要多做運動呀!」男子點頭示意認同。

  一個姓陳的居士向一名女士說︰「妳在愛情關係上易生妒忌,是不是?」

  女士帶點靦腆稍微遲疑的回答︰「都算是吧!」

  居士說︰「要改改這性格,否則未來結了婚都不快樂,有機會離婚呀!」

  一個姓李的居士向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說︰「到五十五歲可能有劫難。多做些善事,譬如捐錢去中國大陸,可以積福,會有所改善。」

  年輕人說︰「一定要中國大陸呀,其他地方可以嗎?」

  居士回答︰「可以,但大家都是中國同胞嘛,首選當然是大陸。」

  也偶爾遇到一些顧客表示懷疑的,但都很少即場公然挑戰居士,通常發一兩個疑問就打完場,很少發難要居士「回水」,或拆穿居士的西洋鏡子。至少那些居士名人合照,就從來無人問其真偽。凡此種種,莫明記錄了許多。可能你想,記錄這些有甚麼作為呢?都是些無甚意思的說話。可你又有所不知,甚麼點頭認同,不拆穿西洋鏡子,唉,都是普通人的日常語言,莫明可有更深層的表述。

(正如高夫曼所說,在一般情況下的互動情境中,各方都在謀求一種「暫時性共識」(working consensus),這共識不代表意見上或價值觀上的一致,而更多時是為了避免發生公開衝突,而將自己真正的想法和感受隱藏,以保持表面的一致,即一種虛飾和諧。這正是居士與顧客的交往過程中的常態。顧客不時都點頭認同,遇著不大相信的時候,都只是以身體語言低調表達或合乎禮儀地發出疑問,安於情境定義之中。居士絕少推翻自己的說話,最多也不過作一些修改(adjustment)和協商(negotiation),就可以圓滿解決,極少出現具爭議性的情況。有些情況,顧客更會主動向居士提供個人資料,所謂命理預測,變成是居士從獲得的資料中進行推理(inference)。大體上說,一場在占卜星相攤檔上演的戲,很大程度上是居士、顧客與圍觀看客的一種「合作性活動」(cooperative activity)。顧客即使心有不滿,所有怨言都在付了錢離開攤檔以後才一併吐出,這時構成交往的互動情境已經解散了。
──《社會學視覺》,頁220)

  說到這裡,我想你對莫明的洞察力也至少有幾分佩服吧。但他還不罷休,第三次來考察,他決定由沉默看客轉為一個主動的顧客。當然,做顧客就得付幾百塊錢,不過,幾百塊錢對莫明這些教授級人馬來說不過是個小數目,而且,這幾百塊錢也可以作研究開支報銷的。

六、 違規實驗

  社會學上有一種行為實驗叫「違規實驗」(breaching experiment),顧名思議,就是故意做一些違規行為來看被影響者的反應,譬如回到家中故意扮成不是家庭一份子的陌生賓客,看看家人的反應。不是說笑,這是一個社會學家給他學生的功課,有些父母不明就裡,以為自己的子女發甚麼神經病,或目中無人故作挑釁,狠狠的把子女罵了一頓。

  莫明計劃在命理居士身上進行「違規實驗」,打跛一般顧客不會公然挑戰居士的「合作性」作法。

  他選了一個自稱華山派居士為目標,這名居士一身黃色道袍、頭戴道冠,攤檔掛上「華山派靈驗居士」的標語。看看價目表,華山居士的套餐餐單有︰測字、測名改名、流年運程、風水、生肖、面相、掌相、紫微斗數八項,紫微斗數是最昂貴一項,五百元,莫明沒有議價就選了這項。由開始,莫明已表現出一副不好理會的樣子。

  「好,紫微斗數最精準,先生,請問你時辰八字?」

  「我怎麼要告訴你時辰八字,這是我的私隱,你不可以自己推測出來嗎?」

  華山居士未料有此一著,一時語塞,停頓十秒有口無言。不過,畢竟是跑慣江湖的,華山居士很快回過神來,說︰「先生,看相的我一眼就看到你整塊臉,看掌的你攤開手掌就一目了然;可單單紫微斗數,就需要你提供時辰八字來算出你的命盤。先生你若不願意透露時辰八字,不如看面相掌相,也很靈驗的,面相二百,掌相二百,我合收你三百又怎樣?」

  「不了,也不知靈不靈驗,看過面相再說吧。」莫明說。

  談話間,莫明不時表現出一副輕蔑的態度,經常質疑華山居士的所謂命理預測。

  譬如說到莫明與家人的關係,華山居士說︰「哎,你這種命與家人關係不大和睦,父緣尤其淺薄。」

  莫明與家人的關係的確如居士所說,非常淺薄,小時候,莫明就非常痛恨父母親把一雙深度近視眼遺傳給他,以致由六歲起除卻睡眠時間一雙玻璃片就如影隨形不曾離開他眼睛半步,並隨年歲俱增而越加厚重,眼球越加凸出,鼻樑越加凹陷。父親去年大病了一場,在醫院躺了兩星期,莫明照樣去了美國開甚麼國際學術會議,真夠專業精神。雖然給居士說中,但莫明斷定他必是憑空猜測,在城市裡,十居其九父子關係都是淺薄的,加上看到莫明這人麻煩難纏,更斷定其與家人關係不和睦。

  「我與老頭子不知幾談得來,你真瞎說。」莫明說。

  「我也是依書直說,你眉薄稀疏,而且眉毛有間斷,親緣薄弱,與父母、兄弟的緣份淡薄。」

  對話就在這種形式氣氛下進行著,華山居士雖知莫明故意留難,但想到有錢落袋,顧客為先,也不曾動怒,只是每次看鬧得僵了,就連忙打完場說︰「風水佬呃你十年八年,我華山居士卻是有話直說。若然不靈就不收你錢。」

  華山居士見莫明難纏,也刻意說得專業,不說空泛話,儘量拋出很多專業面相名詞,諸如眉毛的福德宮、額角的官錄宮、鼻頭的財帛宮、眼尾的妻妾宮,諸如此類,好讓莫明感到他有根有據,並非胡說瞎扯。莫明心想,他們也來拋術語這套板斧,這也是他的「違規實驗」得出的反應之一。

  「老兄,你的面型屬於國字臉,責任心強,踏實,但比較嚴肅,缺乏情趣。上停飽滿,慧根好,智力高,學習能力強。你雖不說,我猜你已達中年四十上下,正在行眉下至鼻的中停運。你中停發達,成就應該不錯,可惜生得一對下三白眼睛,兼眼睛佈滿血絲,正中面頰心性宮位置有暗淡死痣,恐怕有凶運劫數。」

  「凶運劫數,我一直不知多一帆風順。」莫說反擊說。一方面莫明的「違規實驗」本就要故意留難,另方面聽到居士說他命帶劫數,以為居士存心藉命理之名予以詛咒,莫明更有幾分氣,破口罵道︰「你們都是神棍,真是命理專家還要在廟街擺擋!」說罷即輕托已滑落鼻樑的鏡片。

  一直沉著氣處之泰然的華山居士聽到這句辱罵,再也沉不住氣︰「先生,若你不信命理,只信自己,又何來求問天理。說是凶運劫數,當然就是突發之事。信不信由你,你當心有眼光之災。我不收你分毫,不做你生意,過主,日後應驗了再來找我吧!」

七、 眼光之災

  這句「當心有眼光之災」,莫明聽了當然沒加理會,因為他根本就不相信甚麼占卜命理。他只當這又是以貌取人的例子,眼看他架在鼻樑上一副厚甸甸打圈圈的鏡片,就出此惡言。莫明心想,江湖術士,凡夫俗子,市井之徒,怎明白對知識份子來說,近視加深一度,就是智慧加添一分的道理。

  資料搜集得七七八八,實地觀察也做得夠了,莫明便動手寫他〈廟街命理居士的互動策略〉那篇論文,計劃在兩週內完成。為著及早出版《社會學視角》一書,他一日連續工作十多小時。莫明不時感到眼睛不適,有時見到閃光,有時突然會有一排黑點的飛蚊迅速掠過眼睛,再凝神看清,閃光飛蚊又沒了蹤影,一切如常。照照鏡子,眼睛也的確紅絲滿佈。他沒加理會,只以為是趕寫論文疲勞所致,閉目養神一會又繼續工作。

  不過,連日來他卻感覺好像視野範圍越收越窄,一般人的視野範圍角度是一百三十五度,他卻有感逐日遞減--一百二十度、一百一十度、一百度......。他擦擦眼睛,將放在辦公桌上的論文移近眼前,論文每句每字還是看得清清楚楚。他於是又不加理會,心想,一定是眼睛疲勞引起幻覺,以往也有過這種經驗,但為著趕好論文儘快付梓成書,付出是值得的。他對自己說,待趕完論文,就要好好放自己一個長假,充電休息。

  深夜二時,人家已溜進夢鄉,他還在伏案工作敲打電腦鍵盤。明明深夜時份,卻眼見閃光,突然一排黑點飛蚊又在眼前迅速掠過,這趟徘徊的時候較長,飛蚊徘徊了兩圈才散去。緊接這排飛蚊,一句說話如刀刃一樣滑過心頭--「當心有眼光之災!」

  他原不信甚麼命理天機,但這句他看成是江湖術士的惡言咒語,竟乘他一個不留神在思想縫隙間撲閃出來,他為此也感到一點驚懼,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不過,受過高等教育的莫明不會輕易跌入迷信的圈套,他冷靜地從心理角度分析,那句「小心眼光之災!」儘管是無理之言,但對一個患嚴重近視眼的人來說,任何直指其眼睛的不測預言都可能刺中要害,以致影響心理,構成潛意識恐懼,心理繼而影響生理。不過,疲倦也好,心理影響也好,既然為自己的眼睛毛病找到充份的合理解釋,他就抖出一口氣,回復心平氣靜。

  論文比預期進展得快,一個星期已寫到末處,只差「違規實驗」那結尾部份。但不知怎地,莫明每次寫到華山居士的一段,都感到筆桿如鉛,下筆維艱。「小心有眼光之災」這句話,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由最初在思想縫隙間撲閃出來,逐漸變得幾近盤據心頭了。

  「小心有眼光之災!」

  一百三十五度。

  「小心有眼光之災!」

  一百二十度。

  「小心有眼光之災!」

  一百度。

  「小心有眼光之災!」

  九十度。......

  「小心有眼光之災!」

  突然間,零度。

  視角缺損,一點一滴,直至零度,眼前全然一片漆黑。

  莫明膠著座椅元神卻出了竅,被不好的兆頭拐走,張大眼睛造起噩夢來。他楞了楞,打了一個冷顫,看看眼前,論文還是原原本本的放在桌上,摸摸背部,背脊竟出了一身冷汗黏著衣服,胸口還有點發燙。他為自己的過度神經衰弱而感到羞恥,這太不像樣了。「不可能的,竟然給一個江湖神棍弄得神經虛弱。再不要想他,馬上完成論文,放自己一個長假。」莫明對自己說。

  就在這夜,莫明一鼓作氣的把論文寫完,把廟街居士的互動策略寫得極之精彩,當然,由華山居士而引起的內心恐懼,他就隻字未提,這不屬於論文範圍以內。

  論文完成了,莫明終於可以放自己一個長假。

  一個長假。

  一個漫漫長假。

  一個了無盡頭的長假。

  一天,他一覺醒來,第一個動作,如常的戴上放在枕邊的粗框眼鏡。但如常的動作卻有不如常的結果。他感到面前的景象極之模糊昏暗,像網著一層紗,眼前景物完全失去深度和立體感,像全然壓在一個平面空間上。他極度慌張,心怦怦亂跳,以為一塊鏡片從眼鏡框鬆脫出來,胡亂的在被鋪上亂撥亂摸,未有發現,再用震顫的指頭敲敲眼鏡,兩塊鏡片卻原封不動的緊箍在眼鏡框內。他用手蓋上自己的左眼,影像還在,用手蓋上自己的右眼,眼前的畫面卻比潑墨還要漆黑,左眼全然看不見光線。他慘烈的喊叫一聲,好不容易,跌跌撞撞,才從床上掙扎起來爬到電話旁,撥了緊急救援電話。

  原來,由一百三十五度褪減至零度,不一定是一個逐步遞減的過程,可以非常突然,好像高台跳水迅速下落,或如拔掉插頭截去電源。經檢驗後,醫生證實莫明左眼視網膜萎縮脫落,已失去全部功能,幸好右眼還有八成視力,但不排除未來也有萎縮可能。

  近視越深一度,智慧越添一分,莫明可沒想到,竟有深至失明的一天。莫非真是亢龍有悔,物極必反。他跌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足有半年,他把自己牢牢關閉,與外間隔絕。雖右眼還有八成視力,但一時適應不來,這半年間,撞牆、跌樓梯甚麼狼狽情況都試過,度日如年。

  --「說是凶運劫數,當然就是突發之事。」

  --「信不信由你,你當心有眼光之災。」

  --「日後應驗了再來找我吧!」

  這些說話不時從莫明腦中閃出,回想時華山居士的音容宛在,縈迴不散。

八、 莫明結局

  我本來對莫明這人十分欣賞,不,應該說,對莫明這人的社會分析力十分欣賞,總以為他是一個有前途的學者。他瞎了一隻眼睛,只要下定決心,應當還可當一個社會學單眼專家。不過,致命關鍵在於,他左眼壞掉後,連帶腦筋思維也出了變化,我就開始有點看不起他了。他不僅老想著華山居士的一派胡言,還真想過去找他看看有沒有破解劫數的方法。他時刻都活在驚懼中,生怕右眼一天也會步左眼後塵,一聲不響地,在陽光灑落床頭的一個早上,只感到陽光的溫熱而睜眼卻看不到白色太陽。他生怕右眼近視加深,那怕只是一度半度,每隔十數天就驗眼一次。

  他變了,徹底變了。莫明不應是這樣想事情的。信甚麼命理天機,一切從醫學上都可以解釋。突然失明,不如一夜白頭,在現實生活中確有這類醫學病例。莫明,不過是突然失明的受害者。華山居士說話的「應驗」,不過是一個偶然性的或然率問題,而這個或然率,發生在患深度近視的人身上自然特別高。我以為莫明是有學識之士,原來不。

  從醫學角度,某些疾病如急性遺傳視覺神經萎縮、眼底血管閉塞、視覺神經發炎、急性青光眼、視網膜脫落、糖尿上眼等,均有可能導致在短時間內突然失明,當中年輕人和老人的後天失明,一般又有不同成因。而對深近視者而言,尤其要小心視網膜脫落和黃斑點出血的發生。這些都是醫學知識,莫明應該認識這些以保著右眼才是,可憐他卻往命理天機方面想,將過往的價值信念拋到九霄雲外。一隻左眼,活生生糟蹋了一個出色的社會學家。

  被高空擲物擊中是意外,交通失事是意外,心臟病突發是意外,「小便遇溺」是意外,「突然失明」,本質上也就是意外一宗吧。

  他應該這樣想,這才合乎他一貫的邏輯思維。

  往後,莫明的日子怎樣過,我不甚清楚,也不大有興趣理會。他的《社會學視覺》出版時,我倒有買下一本,還將部份剪輯出來,公諸同好。但往後日子,就不見他有甚麼論說發表了。日後,他到底會成為海倫凱勒博赫斯陳寅恪還是另一個陳喜帶,我不知道。不過我想,十居其九,他作為一個社會學家的生涯已劃上句號。這也許是我對他失去興趣的真正原因。

  翻開他的《社會學視覺》一書,我讀到他序言裡一段文字--「社會學視覺,不是肉眼的視覺。任你肉眼如何精準,你未必就可洞察剖析社會,因為,你可能只看到事物的表象。社會學視覺,是一種透視的視覺,是看穿事物的表層,一種對社會的洞察力。這需得力於肉眼,但更根本而不可或缺的,是社會學的批判洞察力。」

  這才像莫明的話。不過,現今的莫明大抵也不信這些了。可憐他整個人就此敗於一隻左眼。

  但也不打緊,出色的社會學專家多的是,一雞死兩雞鳴,無論如何也不會好像熊貓老虎一類動物,瀕臨絕種邊緣。他去了,正好是排排坐食粉果的新紮博士上位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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