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純鉤
那天午後天台上風很大,女孩站在圍牆上,薄薄的衣裙給風吹得貼在身上,長髮也橫飛起來,她整個單薄的身子好像隨時會給一陣風吹走。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那女孩彷彿站在遠處一幢大廈的尖頂上,搖搖欲墜。又好像是站在更遠處一抹灰色雲團的上面,正要隨雲飄走。
藍天白雲,衣袂飄飄的少女,幾乎有一種非人間的聖潔美感。生死一步間,人可以這樣美。
女孩向他回過臉來,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又好像眉目之間盡是風霜了,細看她的眼神,也不見太多的絕望,倒是銳利得來像有一穿透力,令人看上去凜然。
他忘記怎麼和她攀談起來,開始是一來一往對峙著,慢慢談些無關宏旨的瑣事,東拉西扯,罵罵政府官、老師和三流小明星,幾乎已經找到共同語言。等到她開口要一份魚柳包汽水,乾脆就坐到牆上來了。
警笛在街下響起來,管理處阿伯在他身後直哆嗦,他說﹕不如我們一起去麥當勞,省得警察上來又要帶你去落口供,又有記者問些無聊問題。她想一想,忽地站起來,身子向後一歪就要倒下去,他手快一把抱住了,順勢將她拖到地上來。
臉頰在矮牆上擦破了,手一摸血涔涔,怹急急將她扶起來,說﹕你要等警察,還是要我下去﹖
為甚麼要跳樓﹖隔了這麼多年,他從不問她這個問題,事情已經過去,多說無益,而且照她後來的行事來看,她就是那種無端端想去跳樓的女孩。
吃完魚柳包他要送她回家,她搖搖頭拒絕了,說﹕你放心,剛才死不成,現在叫我去死,也沒那個膽了。
自此他和阿慧相識,回到警署後,自然要交代一切經過。上司罵他做事毫無原則,不過因此救了一條人命,也就放他一馬。填報有關資料時,他才想起來,甚至連阿慧姓甚麼他都不知道,也真不夠資做一個警務人員。
天冷天熱,他在街上巡行,滿街形形色色的人,各有自己的苦惱。他又救過一個差點被貨車撞死的阿婆,把一個拿菜追老婆的男人一腳絆倒。沒甚麼大事發生的傍晚,他倚在街角燈柱那裡,想起30好幾了還沒甚麼出息,拍拖三次都無疾而終,便有一種莫名的失落感。
阿慧有時來找他,央他陪著去喝一杯汽水,她把吸管捏扁了在手指上繞,直勒得指尖失血發白,又將紙杯一片片咬下來,吐得滿桌子碎片。
他看著那些碎紙,笑說﹕你和它有仇﹖
阿慧說﹕除了你,這世界和我都有仇。
你不要嚇我!我沒有這麼偉大。他說。
阿慧抬起頭來,直看得他心發虛。她說﹕你救我一命,我一輩子都不會放過你了。
後來他也到阿慧家裡,見到她母親。一個憔悴的中年女人,瘦削的臉上沒有笑容。她後父看上去是個謹小慎微的男人,弓著背走路,悄悄坐在角落裡聽人說話。說起阿慧,他只插一句嘴,說﹕我們都不知道怎樣討她的歡心。
家裡還算整齊,一個型號過時的電視,一張單人沙發是給阿慧坐的,看她的房間,狗窩一樣,她媽鎷帶點歉意說﹕她不讓人動她的東西。
後來他知道阿慧有一個死黨阿秀,才15歲已經失學,在街市上幫母親賣菜,阿慧有時悶了就去找阿秀,在菜檔那裡收錢,天晚了收檔,她們一起到快餐店吃一個雜餐,然後到尖沙咀海旁,看看那天晚上會有甚麼事發生。
他有時也和她們吃一餐飯,總是他埋單,他像大哥哥一樣呵護兩個小妹,兩個女孩聽了都將頭扭到一邊,只說﹕在家裡聽老爸老媽囉嗦,出來還要聽教訓,算了,以後各自方便。
等到他不找她們,阿慧又打電話來,說你都不睬我了,我沒做甚麼對不起你的事。他只好又安慰她,說工作忙,母親又病了。阿慧笑說﹕看不出來你是孝子,不過男人這麼大年紀了,還一天到晚把母親掛在嘴邊,好像又沒甚麼出息。
他想想也是,都30出頭了,下班回家飲湯,吃了晚飯和母親在廳裡看電視,看完最後新聞各自歸房睡覺,第二天早上媽媽又來叫他起床,幾乎天天如此,這麼規矩生活,貶眼就過了幾十年,大概還要一直過下去。
想起來自1己也不是神勇幹探的材料,不過每天巡街,巡到年紀大了調回去做點內務,再捱幾年也就退休。最要緊的是,別弄到要退休了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阿慧時常都會情緒低落來找他,抱怨家裡悶,又說讀書太累,罵學校裡社工討厭,校長又是變態修女,如整治學生為樂。她去遊戲機舖玩,又和人爭位吵架,幾乎要大打出手。阿慧說﹕每天都不想起床,一起床就不開心。
他笑說﹕躺在床上能開心嗎﹖
每次和阿慧出街他都耽足了心,不知道她會甚麼麻煩。有時在街上,只因對面走來的男人看她一眼,她就回頭去罵人家「死飛仔」,人家當不讓,當街就吵起來,他只好急急拉她走開了事。有時他們在茶餐廳,阿慧不想做功課,要他代勞。他自然不肯,磨了半天,她把功課當面摔過來,衝出馬路去。馬路上車多速度快,她跑過去又跑回來,在街心的車縫裡穿行玩命,他只好投降,把她的功課一一做完。
他也時常勸自己放手,救人一命也就夠了,不必包她一輩子快活。再說,自己快不快活,又有誰關心呢﹖可是每次阿慧來,他都不能拒絕她,她淘氣完了,被他罵個狗血淋頭,她會乖乖地坐在一旁,抬起怯怯的眼睛看他,幽幽地說﹕你儘管罵,不要不理我,我經不起,我活得夠累了。
阿慧媽媽到醫院割盲腸時,有一晚她哭哭啼啼跑來找他,說後父要強姦她︳他大驚失色,聽她說起事情經過,又前言不搭後語。報案的話,可能肕枉一個好人,不報案又說不定放過一個禽獸。她見他猶豫,衝入廚房把切肉刀架在脖子上,叫他母親嚇得腿軟。案子擾攘了半年,那個可憐的後父被公司炒了魷魚,法庭最後還判他無罪。後父自此就失蹤了,也難怪,誰能受得了這麼一個女兒。
好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敢去見阿慧母親,不管怎麼說,是他破壞了他們家庭。但當阿慧拿了切肉刀架在脖子上,只要輕輕一抹,血噴出來,人就完了。那時他想到的,只是不要讓她死在自己面前。
過了年很久都沒有阿慧的消息,他慶幸自己終於脫難。人總要成熟的,或許她突然一夜想通了,要老老實實做人,用正當手段去尋找自己的快樂,真能這樣,就算永遠都不能找他,也是無所謂的。
春天雨多,雨一夜一夜地下,他卻一夜一夜地失眠。窗玻璃上雨水淋淋漓漓往下流,映著外面五顏六色的燈光,看久了顏色都暉開,雜作一團。有時就突然想起阿慧,她那張帶點稚氣的臉在昏暗中清晰起來,稍一迷糊︳好她穿那身薄薄的衣裙,從校門口高高的台階上跑下來,腳步輕盈,裙裾風裡微微揚起在路邊她回過身來朝他嫣然一笑,返身往街心衝過去。
一陣悠長的煞車聲把天都填滿了,他看到阿慧的身子凌空飛起,悠悠落到他看不見的地方。
醒來時竟覺心口痛,阿慧沒有死,但為甚麼她的死會叫他難以承擔﹖
再見阿慧時,她全然變了個樣子。短短半年多時間她像吹氣公仔那樣瘋長起來,她明顯地高大了手腳修長,渾身是衣裳包不住的飽滿氣息,留了長髮使她顯得斯文,她站警署外的街角,兩手交叉握在身前,見到他,怯怯抬起頭來。
他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擔憂,在她面前站了站,又往前走。阿慧跟上來,將手插到他臂彎裡,他一甩手將她的手撥開。
阿慧說自己不想讀書了,反正考不上大學,讀來沒有鬼用。現在她在親戚的公司裡做點雜務,每天外出送文件,偷空看電影逛商場,甚麼意思都沒有。
有個男孩子和她好,好了兩個多月又甩了她,她說也不是那麼喜歡這男孩不過這樣給人甩掉太沒臉,連阿秀都笑她。
阿慧要他去教訓一下那個男孩。他苦笑一下,說﹕你失蹤半年,回來還是叫我幫你出氣。
阿慧盯著他﹕我和別人好,你吃醋了﹖
他說﹕你即刻消失,不要再回來見我!
阿慧不說話了,頭伏在餐廳桌子上,一隻手長長伸到他面前,五個蒼白的手指無力地攤開,手心裡有三道明顯的刀痕,傷口還沒有癒合,血珠一點點凝著。
他住後靠在椅背上,好一會才吁一口氣,說﹕你說吧,怎麼教訓﹖
結果他找到那男孩,以阿慧兄長的身份,約略打了他幾拳,那男孩撫著臉逃走後,阿慧從黑暗角落走出來,走到他身邊,把她的臉伏到他胸前。
就為了讓她開心,讓她不會一氣起又拿自己那條小命開玩笑,他已經制不住自己。中宵起,想起這個滑溜溜捉不住的女孩,心口還是痛。
或許上天生了他這個人,就為著世上打救阿慧,所有一切他被迫要去做的壞事,都只是上蒼對他這份愛心的考驗。為了她,一點微不足道的錯失也是可以原諒的吧!他時常這樣開解自己。
阿慧慢慢就習慣了慫恿他一起去胡鬧。到超級市場偷巧克力,她大大方方走在她前面,還能逗前面一個光頭小男孩玩,直急得手心裡冒汗。有一晚暗街上,阿慧不知怎樣把路邊電單車的鎖弄開了,安全警號哇哇響起來,她跌跌撞撞推著走,電單車吼一聲歪歪斜斜駛出,眼看不是她死就是路人遭殃,他又只好投降,帶她滿港九去兜了一夜風,臨天光才把車子送回去。
他開始分不清楚自己是警察還是歹徒了,白天巡街,帶著警棍手槍,穿得一絲不苟,一心鋤暴安良﹔到了晚上脫下警服,和阿慧、阿秀四處去瘋,時不時要幹點見不得人的勾當,幹完了,兩個女孩興奮得尖叫沿著夜街跑,他跟在她們身後,竟也有一種越軌的快感。
總有一天他會給人當場逮住,判他一個遊蕩罪,或者阿慧殺人放火都幹了,他也有協從的罪名。他年紀比她大,沒有甚麼藉口可以推托,他會成為同事之間的笑柄坐十年八年牢,一輩都毀了。更嚴重的是﹕再也不會有一個好人家女孩子會嫁給他。
上司有一次警告他,說外面傳說他和那個自殺未遂的女孩來往密切,作為一個警務人員,做任何事都要有分寸不要給自己找麻煩,損害警員的聲譽。他笑了笑說﹕我又不是3歲小孩子,而且我心態正常,不會玩未成年女孩。
後來他才知道這句話說得太輕省,男人要緊關頭,根本顧不上甚麼心態,萬一又是月黑風高之夜,一個幽閉的環境,夢醒難分,真假難辨,只剩下最黑暗的那點本能,那時甚麼都能幹得出來。
阿慧母親回鄉下那晚,都深夜了,阿慧打電話來,說她感冒頭痛,讓他給買點止痛藥去。到了那裡,阿慧躺在床上,神容憔悴,聲音沙啞,果真病得不輕,他服侍她吃了藥,正要離開,阿慧卻將他拉住了。
她央求他留下來陪她,都半夜了,她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死了都沒人知道。那晚他睡在廳裡,窗外對著山坡,黑糊糊地沒一絲光亮,風從山頭掠過,呼呼地響,天上烏雲一層層堆積著,好像就在屋頂上繚繞不散。
她很快就讓他睡不著。他耳邊有她呼出來的熱氣,她含混的若有若無的低吟,身上有她蜿蜒爬行的手,世界好像退到不知的地方,他的意識沉入夢魘裡,只記她吸咬他脖子,咬得火辣辣痛。
第二天他問她有多大年紀了,阿慧閒閒說﹕早就過了19,你以為你是我頭一個男人﹖
他暗自鬆一口氣。年輕的身子真好,綢緞一般細軟,看不見的妖異狐媚,腰肢柔弱,兩手卻勒得人喘不過氣。黑暗中她眼底好像兩點綠瑩瑩的光,她的舌尖軟濡熱燙在他身上遊走。
如此就更脫不了身了,如此就不單要保住她那條小命,還要對她一生禍福都擔一份干係。
自從有了這件事,阿慧更不眠不休地支使他,一時買衫,一時旅遊,一時吃大餐,他每月的薪水都花了一半在她身上。兩個人在一起時,也不能說沒有快樂,不過每一次相好,都要格外折騰她,好像不那樣就不能把他心的怨氣平掉。阿慧也不生氣,完了事長長吁一口氣,幽幽地說﹕你真變態!
他奇怪自己已經好些年不參加警察員工協會的康樂活動,休假也沒有朋友來約他飲茶聊天,老同學多年不來往了,就連母親,也不過每天晚上一起看電視而已。
他一門心思都在阿慧身上,為她花錢,替她擔心事,陪她做些小奸小壞的勾當,以此討她的歡心。他老是覺得她活不長,隨時會死掉,因此更要小心呵護,讓她每一個早醒來都覺得還可以活一天。他想起阿慧從前那個後父說的﹕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討她的歡心﹖
每次他為阿慧做了甚麼事回來,她總是甜膩膩地吊在他身上,在他耳邊說﹕你只要乖乖的,聽話,我就疼你。他倒退著仰面跌到床上,苦笑說 ﹕早晚我和你一起死掉。阿慧拍手,撲到他身上來﹕好啊!好啊!就像《失樂園》那樣,喝毒酒、做愛,不過萬一你先死,我又高潮未到,那怎麼辦﹖
要讓她開心竟不是那麼容易,尋常的行街吃飯看電影,她都嫌悶,在尖沙咀海旁喝啤酒和人尋釁鬧到半夜,他發覺自己是其中年紀最大的一個。有一次 她說要試試去企街拉客,阿秀都說,好啊好啊!反正沒甚麼人會娶我們的了。他聽了心裡又是痛,怎麼才能令她們開心﹖令她們對人世有一點好感﹖
好好一個女孩子,說得上如花似玉,一天到晚就知道蹧蹋自己蹧蹋別人,要說她對人世有仇,也沒甚麼人對不起她,要說沒有仇,又好像滿世界都是她的怨氣。
阿慧一天說,她母親又和一個男人來往,那男人公然上門,兩個人似乎又在商量成家的事。阿慧說﹕真不要臉,都老太婆了還離不開男人。
他說﹕她是你媽媽,你不想讓她開心一點嗎﹖
阿慧說﹕她開心了我就不開心,她為甚麼不我開心!
他聽了又沒話好說了,沉默好久,阿慧說﹕你給我想個辦法把他弄走,我受不了他們那種恩愛的樣子!
他一再搖頭,阿慧火起來,指著他罵,又說男人根本就是蛇鼠一窩,沒一個好東西,又說他把她玩夠了,不顧她的死活。
他說已經破壞過一次她母親的婚姻,他不能再做第二次。他雖然一點都不偉大,但也還沒有到如此卑劣的地步。
阿慧冷冷笑,說﹕你以為你是甚麼東西﹖我把你那些臭事一件件公開出來,也夠你坐十年牢。
他還笑道﹕我有甚麼臭事﹖最多不過是和你例電單車,實際也沒有偷,只是借用,稍涉一點刑事毀壞,而且還是你做的。
你以為啦﹖阿慧坐下來,手托下巴不轉眼地看他,又說﹕你不知道和未成年少女發生性關係是甚麼罪嗎﹖
他呆了一呆,說﹕我沒有,這條界線我還懂得。
阿慧道﹕實話告訴你,上次我發燒,你搞了我,那時候我還不滿16歲。
他的臉僵住﹕你少拿這種事要挾我,我也不是3歲小孩。
阿慧將她的身份證拿出來,丟到他面前,說﹕我做每件事情都和阿秀商量,她都幫我記著,幾日幾時幾分,一件件她都可以證明。
他拿起身份證看,那些年月日的數字一時都模糊了,他只是一支接一支地煙,煙灰散了一地。
後來有一天他就到阿慧家去了,見到個男人,說起來也很一般,是那種和氣快活的胖子,笑嘻嘻的,甚麼都好商量的模樣。她母親卻有點羞澀,但心頭的歡喜掩蓋不住。坐了一會,他和那男人一起下樓,一路稱讚阿慧母親好性情。路口分手時,他突然對他說起阿慧從前那個後父的事,怎麼給告上法庭,怎麼給炒魚,怎麼跑得無影無蹤,說得那個男人的笑就僵在嘴角,臨走時一口連聲地道謝。
他把事情和阿慧說了,阿慧又摟著他親,她嘴裡有香口膠的味道,是未成年那種清新無邪。
曾經,也不是沒想過和她一生一世下去的,雖然壞,或許只是年輕未涉世道緣故,成了家有了孩子,精神有寄托,她的心性或會改變。年紀差別不是問題,只要自己負責任,就當作是領養了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在家裡就是。給她足夠的愛,總會融化她心裡的冰山,讓她生命中赤誠可愛的本質坦露出來。
這些只是笑話了,涉世未深的不是她,恰恰他自己。晚上他熄了燈,望著深灰的天花板,外面的微光照著,天花板卻像是一片廣大無邊的曠野,曠野上一道門,推門進去卻是不見天日的黑牢,鐵門「砰」地一響,再回頭已百年身。
再後來,就是阿秀母親隔鄰老闆欺負的事,阿秀家人息事寧人,不想把事情搞大,沒想到惹火了阿慧,她和阿秀兩個人膽大包天,就想放火燒對方的檔口。
他笑她們幼稚無腦,燒了魚檔,人家裝修一下還不是照樣營業﹖兩家向來有隙,警察一查就查到她們,這不是自投羅網的蠢事嗎﹖
阿慧說﹕就是我們不好出面,才想到你。
原來她們一點也不蠢。出事時她們當然會找不在場證據,一個警察無端端怎麼會去燒人家魚檔﹖賣魚的仇人多,時間長了也不了了之,最要緊是出一口氣,教訓那個動不動拿大刀揮舞的男人。
阿慧把裝汽油的小桶都買回來了,動手那晚用一條膠管就能從貨車油缸裡偷汽油出來用。半夜菜市場裡連鬼都沒一隻,放了火轉過街就有小巴接載,他回家去母親還在睡夢中,需要時她還能做他不在現場的證人。
計劃天衣無縫,可是他徹底厭煩了。壞了阿慧母親的婚事只是損陰德,惡意縱火卻是天理難容的罪行。而且往後呢﹖偷呃拐騙,殺人越貨,是不是不容於人世的所有罪行他都準備替她去做呢﹖只為討她片刻歡心,他要做壞事做絕嗎﹖
阿慧不止一次提醒他犯罪的事,有一次刻毒起來,跑到樓梯口叫救命,大廈裡很多人都探頭出來,他坐在廳裡搖頭苦笑,只等警察來逮人。半晌阿慧回來,砰一聲關上門,說﹕他媽的一個個都是冷血動物。他不聲不響站起來,走到她前面,狠狠刮了她一巴。
從那天起他就不再理睬阿慧,不聽她的電話,每次出門都從窗口往下看,見到阿慧在門口等,他就從前門溜。他把家裡電話都改了,和母親商量著搬家,又申請調到離島去執勤,做了壞事就認,就承擔後果,至少那樣還算得是一個男人。
絞盡腦汁,他都想不出擺脫她的主意來,除非一不作二不休,把她結束了。誰都知道他和阿慧的親密關係,阿慧死了,他脫不了干係。而且警察一查起來,一定找到阿秀,阿秀又一必會將他和阿慧的關係都交代出來,總之都是罪,沒得逃。
殺不得她,只好殺自己,結果也是一樣﹕不顧死活保住阿慧那條小命,最終卻要賠上自己那條老命。
阿慧卻沒有報警,一天一天地到警署裡來吵鬧,上司也知道他惹了麻煩,以為他做好事做過了頭,叫一個迷途少女上身,局裡人人都幫他遮掩,後來索性讓他放大假。
放完大假回來,同事幫他搬了家,他給調到離島一個小巡街,晚上下了班還是陪母親看電視。小地方沒甚麼大事,不過卻交了一些朋友,一有空閒就到小島上去觀鳥,看著成群鳥禽在低空掠過,牠們的鳴叫聲充滿生命蓬勃的喜悅。
轉眼4年過去,再也沒有阿慧的消息,他也慢慢放心了,又正正經經做起人來。後來一個同事介紹他表妹讓他認識,沒想到兩個人卻相處得很開心,星期天那女孩到離島來探他,逢了休假,他也進城去,晚上陪她看一場電影。
日子流水一樣,平靜無痕地過去,只是因為有真愛在心裡滋長,平凡的日子也有別致的情意。他們籌備一個簡單的婚禮,訂了酒店蜜月旅行的機票,那天走累了,在快餐店坐下來喝一杯汽水,女朋友到商場裡去找廁所,突然有個女子帶著孩子坐到他對面來,他抬起眼,見阿慧笑盈盈看著他。
阿慧明顯地胖了,一張臉顯得圓潤,目光清亮,嘴角有笑意。她手上的孩子也有兩三歲大了,白胖可人。阿慧道﹕好多年沒見到你了,你現在在哪裡﹖
他有點擔心地尋思,不知道要不要說實話。阿慧卻笑說﹕你放心,我不會再去找你了。
阿慧看看他腳邊的東西,又問﹕一個人來買東西﹖哦,花花綠綠的,辦喜事啊﹖
他老老實實答道﹕我就要結婚了。
阿慧點點頭﹕早就該結婚了。她將孩子抱起來,讓他站在自己腿上,指著他對孩子說﹕叫爸爸。
他心頭一震,背脊上冒出汗來。阿慧又笑﹕不要怕,我不會要你養育他。不過,他真的是你的孩子。
他打量那個孩子,孩子比他長得漂亮,眉宇間也有他那種畏縮不安的神色,剛想說甚麼,女朋友卻回來了。他心裡急,正想怎麼介紹她們認識,阿慧卻抱孩子站起來,一聲不響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他再沒有見過阿慧,日子平靜如水,半夜醒來,他偶爾會再想起她來,那些犯險刺激的夜晚,就成了他單調一生裡唯一的色彩,成了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