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貴祥
在德國部的一個小鎮,他坐在露天咖啡座學習吹口哨。那邊幾個遊客亳無動靜,比旅遊書裡的照片更像照片。他的音符是單調的,因為在學習階段。吹高音時顯然中氣不足,吹低音又低沉得接近無聲。口哨吹得不響,他依然享受這種吹口哨感覺。他想像不到有甚麼時候,即使在旅行途中,可以坐在廣場上公然玩弄自己的器官,而且真正得到快感,而且又沒人干預。
舌頭在口裡輕輕磨沙,潮濕地撫忍著口腔內壁。有時堅硬挺直,有時又柔軟捲曲,他的舌頭慢慢在自己的口腔裡前進又後退。為了更好掌握技術,他故意把動作放緩,悠悠地啜著嘴,彷彿在跟自己的口唇接吻。但,口哨始終吹得不響。小鎮的大街中午時還很熱鬧,現在卻突然變得冷清,甚至可以聽到鴿子的降落,甚至以是鴿子的慢動作。他的口哨沒有打擾人,也沒有打擾他的口哨。或許根本沒有人知道他正在學習吹口哨,尤其那是不響的口哨。不響的口哨還可不可以叫做口哨﹖口哨不響應該就為表達甚麼,變成純粹的口哨了﹖嘹亮的口哨似乎有太清晰的信息,反而抵消了口哨本身﹖
他想著想著,看見一個年青的亞洲女子經過露天咖啡座,不知怎樣他突然擔心她會不會以為他在她吹哨﹖心裡一緊張,他的口哨反而吹得響亮。年青女子向他望了一眼,面上沒有表露任何可以即時解讀的神色。他卻感到很不好意思。他停止了所有口哨,包括吹不響的,低頭喝怹已經沒有泡沫的啤酒。亞洲女子在售賣紀念品的攤子流連了一陣便離開了廣場,轉到橫街去。
對過路的女子吹口哨是不是一定代表不敬﹖他又再開始吹他不響的口哨。一個男子對一個陌生女子吹口哨可不可以被理解為一種讚美﹖是假定了她的美麗並對它肯定﹖他覺得這種想法無聊,於是又再繼續他口哨。如果一個女子吹口哨是一種讚美,他剛才就不會那樣尷尬了。自己的思想原來仍是那麼保守。他居然這次旅程動搖了。他到廣場學吹口哨前已經這樣告訴自己﹕我知道單憑意志,不能為任何一件事情下定義,我不會以為因為我的意志瞄準著要吹口哨於是我口裡的聲音就必然是口哨無疑了。他不想用意志去支配他這次德國的旅程,他不要像他。他要的是一個無為無所謂的旅行,一個不可複述、不帶來半點記憶的旅行。每次她對他講述她旅行經驗,他都覺得那只是一次又一次意志的炫耀,根本與旅行經驗無關。儘管他不認同完全吃喝玩樂式的旅行心態,他亦不見得會佩服那些誓要登險峰窮惡水的旅程征服者。別人到南極旅行,他第一個反應是長途飛機一定比去美國辛苦了,屈悶在機艙裡十數小時,怎樣高昂的興致都消磨淨盡,後來他亦知道南極其實也有許多煩人的蚊子,寧靜純白的世界上添了許多紛擾的黑斑。
回到旅館房間,他才發覺肚子有點餓。吹了半天不響的口哨,嘴兩邊的肌肉感到怪怪的。舌頭觸碰著口腔繞了一周,他感覺一不著有任何磨損,但卻察覺到牙縫裡好像有甚麼困西積。他嘗試用舌頭配合上下顎的蠕動把牙縫裡的東西弄出來,但沒有甚麼結果。他輕輕地用牙刷去刷,然後添了牙膏再刷。口裡滿是牙膏味,如果這時吹口哨,彷彿也可吹出泡沫來。但他依然覺得牙縫裡有東西積著。他下樓問旅館的接待員有沒有牙籤,德國接待員出奇地很快就明白他要甚麼,但卻說旅館裡沒有這種東西,然後從後面的辦公室給他拿來一盒牙線。他當然知道牙線,卻從來沒有用過這東西,而且看見牙線的盒子已經開過,他沒來由的潔癖令他猶疑了一陣。不知怎的他想起她在意大利。既然他可以在廣場上學習吹口哨,當然亦可以在旅館房間學習用牙線。
取了牙線上房,他突然有種莫名的興奮。對著浴室的鏡子,他從盒子裡拉出牙線,因為是初次用,他不肯定要有多長才適當。保險地他拉了一大截牙線出來,在盒子刀口的地方將牙線削斷,隨即把牙線盒放在一旁。
現在就只有他、鏡子和一條長長的牙線了。應該怎樣開始呢﹖
他對鏡子和牙線發呆。用牙線該像吹口哨般有一個清晰有力的動詞,「用」牙線,怎麼用呢﹖該是拉牙線嗎﹖他用兩隻手拉著牙線在牙齒上左左右右的拉鋸著,然而牙線始終沒法進入緊閉的牙縫裡。他這樣堅持了一會,手肘有些微發麻。沒有聽過拉牙線的說法,這樣做應該不對了。他放下牙線,對著鏡誇張地撐開嘴巴左看右看,也看不見牙縫裡有甚麼東西藏著。可是他仍然覺得有些東西頂著他的牙縫。
如果吹不響的口哨還可以給他逍遙自在的快感,用不成的牙線卻可以是甚麼呢﹖她對他說她在泰國怎追尋印有5013號碼的旅館房間鎖匙。5013是五樓第十三號房間的意思,所以也寫成513。但5013跟513不能等同,因為有5013就意味了有5113,甚至5213號、5313號的存在。五樓第十三號房間不僅只是其餘九十九間房間其中的一間了(他那時候聽著卻想,應該是其餘九十八間房間其中的一間啊!旅館房間都是由01開始的),而可是九百九十九裡面的一間,尋找它變得更有意思了。她每天在泰國的節目就是找起碼有五層高的大旅店。不過摩天大廈式的旅館在那裡並不普遍,她一連住了幾間不同的5013號房間後,便再沒有多少個5013號房間可以讓她發現了。她對他說那時候的焦慮。她四出打探,問旅店服務員、計程車司機旅行社員工、路邊的小販、街上的行人、電話裡的接線生,甚至用泰文寫的廣告她也看個不停為了認出她可能認得出的數目字。他不在現場,但從她的語中也感受到情況的危急。不論心裡有多亂,她對他說,依然聽到一把清亮的聲音對她說,還有無間5013在等待她。她焦急,卻充滿信心,終於她發現不是多層高的大旅店才有5013號房間。些全部是平房的度假旅館一樣有5013號的房間,五字代表的是區份而不是層數。她知道要尋找就一定會找得著。
他不敢問。如果剛找到的5013號房間已經有旅客住進去了,她會怎麼辦。她會轉身離開去找下一間5013﹖
她會不擇手段,誓要遷進去﹖她會不會說她找得著的,都不會只容得下一個人﹖她跟5013是一種捕獵者與獵物的關係﹖是互相尊重互相牽掛的情人關係﹖他看見一個陌生男子在5013房間坐著,她沒有驚動旅店服務員便攜著行李走進去。他大力把牙線壓進緊閉的牙縫裡去,牙齒立時流出鮮血。他再把牙線用勁地從牙縫裡拔出來,他看見牙線上綑著血絲與牙縫的穢物。牙齒仍然流著血,他把鮮血連口水吐到洗手盤裡,口裡滿是血腥味,混雜著剛才的牙膏味,他感覺一種奇怪的滿意。
學習用牙刷其實比學口哨容易,它跟表達無關,也不會引起甚麼內容信息的疑問,它只是具備略帶暴力的實用性,完成後便再沒有存在價值,本體變得全重要。他看著有薄荷味道的牙線,一條白色線交纏一條綠色線,在顯微鏡下或許裡面有更多看不見又糾纏著的線。他想應該是綠色線發出薄荷味了,但世事難料,綠色也未必代表薄荷。他突然發覺到原來有東西可以存在與表達都同樣不重要的,正如他的這次旅行。起初他是懷有目的去計劃這次旅程的,他希望可以說服她跟自己一起同行。他構了幾個可能吸引她的方案,譬如往美國尋找主題公園以外真正的主題公園,儘管他也不肯定那是甚麼。於是他又想到往德國走古堡之路,在巴洛克式的建築物裡,重新認識重重裝飾下心靈的樸素。
他完全沒有對她提出這些計劃。對他來說,她追求的東西都過份具體。別人尋夢,她卻過份老實地只會搜索令她發夢的枕頭。某種高度與興奮力,只有她才可以分辦出來。一切抽象卻引人遐思的事,都被她未免繁瑣細節瓦解。但他隱隱覺得那些具體東西他不是她最終想要的,她不過是以一件具體的東西替代另一件具體的東西去阻延她要接近的不能描述的事物。他不敢唐突地向她提出這樣的意見,只是繼續聽著她述說每一次不同卻又類似的旅行經驗。在美國東岸她怎樣追蹤常常掛在汽車旅館裡約翰戴維斯的油畫。
那次她真壞呀,她說,她一個人開著租來汽車,沿著高速公路去找約翰戴維斯的畫。約翰戴維斯不是甚麼名畫家,這個名字甚至可能是假的,但汽車旅館卻喜歡掛他的油畫。他畫的都是汽車旅館的房間,千篇一律的設計,相同擺法與數量的毛巾,抽屜裡永遠的黑色封套聖經,一玫的床罩與床頭燈。但偶然還是有些變化,室內望出去偶然看到2泳池,有時會看到藍天,即使兩者都是一隻顏料的藍。室內的掛畫通常都不同,具象的風景人物與抽象的圖案各佔一半。呀她說,室內掛畫是指戴維斯油畫裡面繪畫的掛畫,別誤會了以為還有其他的油畫。
因為旅費不足,她沒有入住每一間掛著約翰戴維斯油畫的汽車旅館。她騙接待員說要先看看房間才決定是否入住,目的只為走進房內觀賞戴維斯的畫。聽她的描述,他不認為她是個藝術愛好者。對她日夜追尋的約翰戴維斯油畫,她似乎沒有甚麼特別的看法。為了不讓接待員起疑心,她花在每一幅油畫上的時間其實都十分短。不過她說她想多次偷偷潛入汽車旅館裡看約翰戴維斯,並且有衝動從每一幅她看到的戴維斯油畫上剪下一小塊,去組成她心目中最後的約翰戴維斯。她始終沒有這樣做,因為害怕沒有完整的約翰戴維斯油畫。他聽著卻搞不清,她沒有這樣做是指她沒有潛入汽車旅館,還沒有把油畫一小塊一小塊的割下來。
她說不喜歡兩個人一起旅行。平日見面的時間已經足夠了,旅行應該看些陌生的面孔、做點不熟悉事情。這是他心裡替她向自己提出的解釋。他幻想她在意大利不同的城市跟不同的陌生男子睡覺。胸口熱熱的在痛,他覺得不應該這樣想去折磨自己。穿上涼鞋,他下樓把牙線還掉,走出旅館去找吃的。
晚下九時天還很光亮,但空氣比他想像中清涼。他隨便買了些可以拿走的墨西哥煎肉薄餅,邊逛邊吃大街上的店舖大部份已經關門了,卻還是有不少遊客走來走去。遊客大概都是無聊的,有太多時間需要打發。他想登山再到昨天他已到過的城堡去。在旅遊書裡,燈光下的城堡十分壯麗。其實他可以守在山下待天色全黑了,便可以看見他在旅遊書裡看見的宏偉景象。走近了,反而會喪失全景觀的優勢。多年來的旅行經驗讓他知道,無論他走得多近,他也不能走進風景裡去。而且過了九時,城堡早已關閉了,附近亦沒有值得流連地方。不過他喜歡上山的感覺,走累了便有一覺好睡。
上山的路上,他先經過在那裡坐了整個下午的廣場。露天咖啡座雖然還沒有關上,但已經將所有台凳收起來了。走出廣場,他經過上午參觀了的十六世紀教堂大學囚禁學生的古舊監獄。兩條小街後便到了民居,偶然仍可遇上推嬰兒車或帶狗上街的當地居民。德國人沒有對陌生的遊客特別友善,反而令人在陌生的街上走得特別舒暢。沒有想過要在這裡留下甚麼痕跡,亦不想帶任何記憶回去。複述故事畢竟太令人疲倦了,特別是那些需要杜撰的情節,沒有發生但又要讓人感到疑幻疑真的瑣事。越靠近山腳,城堡越變得隱藏起來。抬頭望時,城堡已經完全被山下的房屋擋住視線了。再往山的方向走,反而沒有路了。轉左轉右應該都不會走錯的,城堡已經麼近了,所以上次來沒有好好記住。左轉依然是一條平坦的小路,還沒有梯級或斜坡引向登山的姿勢。循小路再繞了兩個彎,又遇見另一座十六世紀的教堂。她似乎在前面看見有個男子的身影。她朝那個方向走去,走不到一半,男子卻消失了。
小鎮的這一邊比較靜,不像是遊客喜到的地方。她仍然覺得自己沒有走錯路。也沒有所謂走錯路。她旅行素來都不研究當地的風物歷史。城堡有多老,教堂有甚麼象徵,大學為何監禁自己的學生她都不大清楚。這未必不是她對他的反叛。她欣賞他的一些素質,但又總覺他太自以為是。他愛借意批評她旅行帶有太多偏見,不細看別人的文化,不理會當地人如何生活。也許他有讓她佩服的意見,但她絕對討厭那種彷彿要仰望他的感覺。
她不願意與他一同旅行。她想像如果她要到導遊書介紹的景點,他會趁機嘲笑她怎麼突然這樣像一個平庸的旅客。她又害怕他迂腐地要她一起去搜尋甚麼詩人哲學家的故居,她怎樣也不覺得那些舊書桌會比其他舊書桌好看。然她不是不明白他追求的那種抽象與想像,可是她不想完全退讓。她患有不輕的飛蚊症,這成了她不喜歡看異國風景的理由。
每次她從外地回去,她總看見他急切渴望知道旅途上發生了甚麼事的表情,眼裡有她喜愛的關心也有她厭煩的疑竇。旅行對她絕不是平常生活的延續。平日的生活不可能任她放縱自己的偏執,亦不可能有一個斷裂的環境讓她隨心情與陌生男子調情,滿足她偶然的幻想,使她更加自信。旅行中她不屬於任何人任何地,甚至不屬於她自己。她可以在斷裂中追尋一個不同的自己。
一個人在旅途中總有怎樣也填不滿的寂靜時間。她知道她是掛念他的,但不會苦苦思索那一刻他正在做甚麼事情。她替他亂編故事自娛。她喜歡想像他困頓在瑣碎的生活細節裡,被卑瑣微的事情捉弄著,但又死不認輸地要用思考去駕馭那些無端的瑣事,為它們定下牽強的定義。這樣他與她會變得更接近可親。
長期的相處令她多少也受著他的影響。她單獨的旅行慢慢從具體變得抽象,路上每遇見的陌生男子竟然會跟他愈來愈有點相像。她擔心這種改變,有點懼怕她生命中的斷裂漸漸被焊接。但對這種改變她卻又沒有積極地面對。也許她覺得無能為力,也許她並不是想像中厭惡改變。她也許在變更中已經調節了自己。不一定要抵達城堡,不一定要到達任何目的地。
這次她沒有特定的東西要尋找,也沒有非到不可的地方。她不肯定是不是要一個無為無所謂的旅行。舊她訂立目標,卻在途中不斷變卦。在無序中建立秩序又想打破它。以往她看到的外邊世界紛亂,沒有阻礙她目光鎖死的尋覓物。現在似乎真的受到凌亂視野操控,她不能再集中而要不停地中間搞破壞。本來要往博物館,卻中轉入大百貨公司購物,購物途中又變成在頂樓的咖啡室喝茶,侍應還沒有走過來,她己經走到街上觀看廣場裡的噴泉,噴泉射出的水珠在空中稍微停頓時,她已經買了地車票,但上了往城郊的火車,未到終站她已下車穿過小街後的民居與一座十六世紀教堂。時有時無的口哨聲不知怎樣令她來到山腳。她知道再往前走便是城堡的位置,但她沒有興趣去。她打消了念頭的一刻卻反而增加了她登山的慾望。口哨聲時斷時續,不是來自山的方向。偶然還好聽到剪指毋發出的聲音。她著他旅途忙亂中忘記帶指甲鉗,隨手拿起剪刀就剪,剪得幾個指頭都流了血,還說那是新的學習經驗。因為她故意偏離方位,所以專心隨著哨聲亂走。其實口哨聲完全沒有蠱惑的力量。只是她聽多了,給了它一種難以解釋的威力。她聽著時響時不響的口哨,漸漸亦不辦它究竟在不在那裡。
2000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