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板凳

文/陶然

  透過酒吧的玻璃窗俯望,四月的暮色懶懶灑在蘭桂坊街面上,偶然走過一兩個行人,把夜影拖得更加深沉。

  趙元湊近他,那黏黏的話語就在他耳畔遊走。今年該加了吧?去年凍薪,大勢所趨,不加也沒辦法。今年公司的業績不錯,再凍的話,不是沒天理了嗎?

  那又怎麼樣?趙德隆趙老闆不加,你不願意可以走人,反正現在人浮於事,你不幹就滾蛋,大把人爭著要擠進來做。他回答趙元其實也說給自己聽。

  趙元一臉惶惑,不是說香港經濟已經好轉了嗎?

  他冷笑,你去應徵試試看。如果你有別的出路,你盡可以向老闆討價還價。

  這樣說來,豈不是要逆來順受?

  如果你有本錢,當然可以反抗。如果你沒有本錢,只好將就一點了。你保得住目前的職位就偷笑了,哪裡還有挑三揀四的餘地?說著他繼續埋頭喝他的酒,懶得再開口了。他聽得趙元嘆了一口氣,這樣看來,工字真的不能出頭了……

  他幾乎把含在嘴裡的一口酒噴了出來。像這樣淺顯的道理,誰人不知道?這個趙元這般若有所思的樣子,也簡直太拿我們當白癡看了!但他忍住沒有吭聲。

  他知道趙元經常在老闆左右遊走,假如自己言語過火,說不定哪一天就給賣了!

  雖然趙元常常拍著他的肩膀說,石哥,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但他依然半信半疑。這個趙元,油頭粉面的,他也弄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趙元說,石哥,有機會你在老闆面前給我美言幾句……他苦笑。不知道這小子裝蒜,還是取笑我石敬天無能?

  趙元正色道,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誰不知道你是我們公司的元老?沒有你,我們公司怎麼會有今天?不像我,始終只是個男秘書而已。

  不知道為甚麼,他總覺得趙元的這席話似曾相識。但要確切說出來,到底是在甚麼地方甚麼時候說的,他又有些茫然了。那話語、那腔調這麼熟悉,他皺著眉頭苦思冥想了一會,卻找不出甚麼頭緒,懨懨地便迷糊過去了。我石敬天頂天立地……

  怎麼會變成赳赳的武夫了我?原來就叫做石守信,而且和趙匡胤結拜為兄弟?趙匡胤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們義社十兄弟……

  哪裡知道結拜兄弟是假的,那趙匡胤信任的只有他親兄弟趙光義,還有趙普。

  趙匡胤喝一聲傳趙普,咦,怎麼那個趕上前去跪倒在地的,竟就是趙元?那廝叩頭,說,微臣叩見皇上……

  趙匡胤坐上了龍廷,趙普任宰相,百官朝拜。我石守信有擁戴之功,宋太祖趙匡胤雖然貴為天子,也不能不對我敬重幾分。

  正自得意,他突然醒了過來,四顧茫然,我甚麼時候竟做起宮廷夢來了?

  怔忡良久,他只覺得那夢境是那麼逼真,是不是一千零四十年前的歷史又輪迴一次?夢中的人物雖然穿著古裝,但那面貌,分明就是趙德隆、趙元和我石敬天!莫非我竟墮回前世,驚看今生?

  醉眼矇矓,趙元有些驚異地看著他,你醒了!

  他一驚,我沒醉……

  暗自尋思:難道我剛才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假如真的說了,趙元這小子轉眼可能就向趙德隆報告了。這小子只不過是個男秘書罷了,當然不會正正式式地向老闆說甚麼,不過他大可以在陪老闆出去時不經意似地說,那天石敬天喝醉了,說……

  神不知鬼不覺就完成叛賣的過程,而且好像完全沒有計劃,完全是言者無心,不露痕,滴水不漏。但有甚麼好處呢?不知道。大概也就是討好老闆吧?也可能是為了踩著我的肩膀往上爬。

  誰知道呢?這個世界,人心險惡。這個趙元,枉我一度把他看成是朋友,哪裡料到人心隔肚皮;只是苦於沒有證據,我又不能明顯疏遠他,畢竟他是老闆身邊的人,不能得罪。

  媽的!像這般混沌水似的關係,黏黏糊糊的,既要和他糾纏,又不能不設防,做人要這般兩面,實在痛苦!不過,形勢比人強,我豈能率性而為?罷了罷了,戴著面具做人,恐怕也不是個別現象。誰可以毫不掩飾?除非他無求於人,在我們貿易公司,像趙德隆那樣便行,他要獎賞或者臭罵下屬,根本不必揀日子。但是,他恐怕也只是相對自由而已,回到家裡,也許受制於他老婆也說不定。每當看到他黑口黑面上班,人人便竊竊私語,今天小心點!不要撞在槍口上!嘿嘿,大概剛跟老婆打了一架吧……

  趙元說得更絕,那個老混蛋呀,別看在我們面前施淫威,回到家裡,黃臉婆一吼,他便屁滾尿流抱頭鼠竄。說得活靈活現,倒好像真的親眼看見一樣。

  他感慨萬千,一物治一物吧!

  趙元嘆道,有時我跟他出去應酬,真希望對面的車子一頭撞過來,當然我先跳車,讓那老混蛋自己完蛋。

  他吃一驚,這個惡狠狠的趙元,在趙德隆面前,不論甚麼時候,都是一臉媚笑,唯唯諾諾誠惶誠恐;怎麼一轉臉在背後竟會說得這麼毒!

  趙元好像驚覺到自己有些失控,唉!我不是聖人,今天給他莫名其妙地劈頭蓋臉臭罵一頓,連自尊心都沒有了,像我這樣的小人物又不能夠怎麼樣,只好在背後發洩一下不滿,也是正常的吧!不然的話,我早就崩潰了,雖然都是秘書,同人不同命呀!我不是他寵愛的女秘書伊婉。

  伊婉?他眼前立刻展現那流盼的眼神,勾魂攝魄,但他立刻定下神來。他想說,那你也不必在他面前阿諛奉承呀,那種嘴臉實在太讓人看了噁心。但卻欲言又止。這麼大的一個人了,自有主意,哪會聽人勸說?說了也是白說。

  趙元好像看透他的不屑,嘆道,我跟你不同,你是跟他打江山的功臣,你有雄厚的資本,而我卻只是一隻螞蟻而已,趙老闆只要願意,一根指頭便可以捻死我,我拿甚麼去抗爭?

  他想說,人如果自己不要尊嚴,那誰也救不了。趙老闆雖然是老闆,但在人格上你我都不比他矮半截。但回想自己又何嘗有骨氣?趙老闆一發怒,自己便默不作聲,這算是甚麼英雄?

  也不是沒有不知輕重的教訓。在趙德隆剛剛坐穩江山的時候,曾經含淚對他說,敬天,你看著我一點,要時時從旁邊提醒我,不要讓我忘乎所以。我能夠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很不容易。我知道打江山難,坐江山更難,如果你不想讓我垮台的話,你就要做忠臣勸我。他熱血上湧,啞聲道,你放心吧德隆,我不會投你所好,只要我覺得不妥的,我都會直言相告。趙德隆點點頭,你答應這樣做,我就放心了。他果真身體力行,從不迎合老闆。

  開始的時候,趙德隆眉開眼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的智囊,是我的左臂右膀……

  但慢慢地他就嗅出有甚麼不對了,趙老闆的笑臉牽強,對於他的意見不置可否。

  這時他才警覺,周圍的人都開口趙老闆閉口趙老闆,只有他一個人不識時務直呼德隆。趙元私下也曾經勸他,今時不同往日,人家已經不是當日的趙德隆,而是今日的趙老闆,你怎麼可以還像以前那樣德隆德隆地叫他?你以為你是誰?

  他苦笑。百詞莫辯。他不能告訴趙元,他是奉命行事,叫德隆只是叫慣了,很難改口,一旦改口,難免有些獻媚的感覺,倒並非自以為身份特殊。如今看來,趙元說的也不無道理,人家已經習慣於屬下叫他老闆,在一片呼叫老闆聲中忽然出現一個不和諧的聲音,老闆不側目才怪呢!

  他開始隨俗,忸忸怩怩地也跟著叫了一聲,老闆……

  趙德隆怪怪地瞟了他一眼,喂喂,你不是這樣見外吧,怎麼跟著別人起鬨?

  他幾乎就要再改口了,趙元卻哼道,枉你是他的兄弟,那只不過是個姿態,你就當真了呀?

  不會吧?德隆不會那麼奸詐!

  不信的話,你就德隆德隆叫下去吧!不過,我可以斷定你沒有好下場。

  想來想去,別無選擇。反正第一聲老闆已經叫出去,再叫第二聲第三聲也是順理成章的了。他本來以為趙德隆還會勸阻他,哪裡料到已經沒有甚麼反應。這時他不得不佩服趙元,他到底是把趙德隆這個人給摸透了!

  趙元說,再蠢的人,頭撞在南牆上也會回頭呢!這就叫做教訓。你看伊婉夠被寵愛了吧?但在人前還不是恭恭敬敬地叫他一聲「老闆」?

  做戲做給我們看罷了!他扁了扁嘴。

  你不要管她私下叫他德隆也好阿隆也好,但她決不會恃寵生驕,公然在別人面前叫他的名字。

  他悚然一驚,這麼說,我是比蠢人還要蠢的白癡了?

  可以這麼說。

  罷了罷了,看來這個世界上沒有甚麼出自本真的情義,都在相互利用,而且人人一闊臉就變,還有甚麼念舊不念舊!可嘆我石敬天以為與他趙德隆是患難之交,可以肝膽相照。老闆就是老闆,所有的前世今生愛恨情仇,也都要全部忘卻,好生侍候……

  但卻總是忘不了。迷迷糊糊中,睜眼一看,眼前哪裡是甚麼男秘書趙元,明明就是趙普嘛!趙匡胤從都城開封率軍推進禦遼,當晚到達開封以北不遠的陳橋驛,士兵大譟,趙匡胤的弟弟趙匡義和掌書記趙普入帳內報告,但趙匡胤酒醉未醒。黎明時分,士兵逼趙匡胤升帳,一起喊道,諸將無王,願冊太尉為天子!趙匡胤未及回答,象徵著皇帝身份的黃袍已經加在他身上;士兵們簇擁著他遷回京師,周室便輕而易舉地換了主人,趙匡胤正式即皇帝位,改國號為宋,他就是宋朝開國皇帝宋太祖了。趙匡義雖然是他的親弟弟,而且擁戴他有功,卻也不能不避諱,不可再用「匡」字,改名為趙光義。

  歷史上君臣有別,不可踰越,連親弟弟的名字都不能例外,我石敬天只不過在趙德隆奪家產成為老太爺唯一遺產繼承人時出了一點力,又怎麼可以期望他回報?何況,越知道他更多的秘密,自己的處境便越危險,那是淺顯的道理,我憑甚麼認為凡事都有例外?你看看連幫過他的弟弟趙德強他都不能容忍,何況我一個外人?

  他也問過趙元,趙德強呢?怎麼連一般董事也沒有當上,論功行賞,也應該……

  趙元冷笑,甚麼兄弟如手足,算了吧。你難道不懂得歷史?你看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英雄一世,到頭來還不是被曾經是左右手的弟弟趙光義謀害篡位?趙老闆上了台,當然不會重蹈覆轍,想方設法也要把他擠出權力中心!

  他吃了一驚,怎麼甚麼例子都不舉,偏偏就舉趙氏兄弟的歷史演義?難道在冥冥中有著甚麼預示?

  但不管怎麼樣,趙德強已經失勢,這大概是對他前世弒兄篡位的懲罰吧!但沒有趙德強,還有趙元呢!趙元會不會像當初的趙普那樣,在背後捅我一刀?

  趙匡胤坐穩了江山,問計於趙普,自唐末以來,帝王換了八個姓,戰鬥不止,不知原因何在?我要使國運長久,有甚麼辦法?

  趙普回答,這不是別的原因,只是由於地方鎮權太重,君弱臣強而已。現在要治國,也沒有別的方法,只有奪他們的權,控制他們的錢糧,收他們的精兵……

  趙匡胤知道趙普指的是石守信等幾個他最親信的將領,有些不以為然,我待他們恩重如山,絕不會有問題。

  趙普反駁,後周皇帝待皇上也恩重如山,皇上怎麼又出問題?也許他們不會主動叛變,但我怕他們駕馭不住手下,萬一部下貪圖富貴,也把黃袍加在他們身上,他們即使想不叛變也不可能了。

  趙匡胤如夢初醒,到了奪帝位的次年,他宴請石守信等最親密的一批將領,酒興正濃,趙匡胤突然嘆息,如果不是各位擁戴,我就不會有今天。但當皇帝也太艱難,沒有當節度使時快樂。每天憂心忡忡,不能安枕。石守信等人驚問何故,趙匡胤說,這把龍椅,誰不想坐?

  人人面面相覷,這才發覺殺機四伏,嚇得魂飛天外,紛紛跪下請求皇上指點一條生路。

  次日,各人紛紛上奏,推說有病在身,請求解除兵權。

  好在現在不掌兵權,只不過在這家公司掛了個副總經理的名銜罷了,有名無實,一直就不構成對趙老闆的威脅,但自己卻不可以表現得和老闆有多親熱,古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老闆與下屬也有一道不可踰越的鴻溝,假如太過不識趣,哼哼,越老友就越危險。

  但表面的職務又造成某種假象,趙元就說,說到底,老闆不會不記得你當初輔佐他的功勞。

  也許也因為如此,所以趙元總是纏著他,怎麼樣啊加薪的事情?有機會的話你從旁跟老闆提一提,我仔細老婆嫩不加好慘呀!我自己又不好直接跟他提……

  看到他悽慘的樣子,不覺心軟。算了算了,有機會的話就替他打聽一下吧,反正也是例行公事,不涉及自己,更不存在奪權的問題,趙老闆不會怪罪。

  但趙老闆含蓄地笑著,今年嘛,環境不好呀!你看看外面的情況。我也想加呀,但不可能,愛莫能助。誰不滿意,請他另謀高就好了。

  他悄悄告訴趙元,沒戲了。趙元爆出了一句粗話,臉也扭歪了。

  他嘆了一口氣。這個趙元也可憐,看來他沒有趙普的運氣,在趙老闆面前不像趙普在趙匡胤面前那樣得寵。

  但後來一個消息悄悄流傳,全公司只有趙元一個人加了薪。他向趙元打探,趙元卻打個哈哈,哪裡有的事!全公司都不加,連伊婉都沒加,怎麼會只加我一個無足輕重的男秘書?

  他的氣不打一處來,冷冷地說,是啊,這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你一定是做出了特殊貢獻!

  趙元支吾了幾句,趁著伊婉走了過來,趕緊溜走了。

  他愈加狐疑,這個傢伙,到底灌了老闆甚麼迷湯?當他瞥見趙老闆陰冷的目光,不由得悚然一驚,莫非這混蛋趙元加油添醋地把我給賣了?

  晚上他獨自去蘭桂坊「1997」買醉,突然望見趙德隆和趙元走了進來,他急忙往角落一縮,避開他們的視野。本來他以為他們是約了客戶談生意,但並沒有,由始至終,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喝酒。距離遙遠,他無法聽到他們在談甚麼,只見趙元帶著醉意點頭哈腰。

  他猛然想起趙普如何勸趙匡胤剪除石守信的一幕故事了。這趙元,分明就是趙普的後世,我石敬天到底還是要落在他手中。

  室內那昏黃的燈光,頓時變得慘白一片,只有那酒香繚繞,飄過來又飄過去,令他昏昏欲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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