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非
一
7月,香港。家中。
大半年年前曾經到上環一個文化中心聽一場講座,因為對講座的安排及內容都十分滿意,會後便即時入會,填妥表格並交上一年會費。此後,我按時收到該會的活動資料小摺頁。
五月份的資料上說,八月會有一次「寧夏文化考察」。當時已覺得行程及路線十分吸引,很想參加,只可惜在收到資料的前三天,我答應了陪客人去澳洲旅行,十天有薪假期用去了一大截,寧夏之旅只好割愛。
五月份那時,我是確實不打算再去旅行的,要不是澳洲之旅非但未能滿足我對「旅遊」的心靈渴望,還為我留下一點點的思想疙瘩,我真的不會選擇用扣薪方式再度外遊。近幾年養成了每年一次遠遊的習慣後,到時候心便會有期待,倒不是高檔得要離開香港才有機會休息,而是一種渴望人生更充實、見識的東西更多元的心靈解放。
上司一番訓示後很不情願地批准了我的請假,於是七月下旬,我以扣薪方式換來了今年的第二次旅程。
我從床頭小櫃的抽屜裏找出文化中心的資料摺頁,把附在上面的參加表格小心翼翼地填妥,然後以先傳真後寄出的方式報名,以確保萬無一失。
五月澳洲之旅碰上過一件小事,引來心情上的一點兒不暢快。當時不暢快的感覺不見十分強烈,慼慼然的卻說不出來。想不到那感覺悄然入心之最深處,以「消失了」的假象「儲存」下來,直接促成今日要去寧夏的決定。
寧夏之旅是按自己意願挑選的,我期待新的一次旅途能帶來新體驗,撫平內心深處那一點點的疙瘩。)
二
5月,澳洲。昆士蘭。
五月的澳洲行因妹妹而來。
妹妹把工作辭掉,決定要闖天下,搞生意。她說,三十而立,要好好珍惜餘下的青春與光陰。在經營不景氣的大氣氛下,她的決定未免帶三分冒險。
妹妹說懂得賺錢以來從未與父母外遊,於是在正式闖天下之前先還個小心願—請父母去一次旅遊。她一個顧不上兩個,於是我這個姊姊義不容辭。
澳洲,一個歷史背景不深的國家,昆士蘭一省盡是藍天白雲,不但空氣清新,氣候怡人,徹頭徹尾就是一個渡假區。七天旅程不過是看看剪羊毛(對了,就是剪羊毛)、土著表演歌舞,去大堡礁珊,到動物園看澳洲特有的動物。此外,還在華納片場花掉一整天的時間。父親在看一套立體畫面時睡著了,看來睡得特別甜,並未有給配合立體畫面的輕微灑水以及前前後後淚動的喝采歡呼聲驚醒。
「像真的一樣呀,像真的一樣呀!」散場時不少人還在雀躍地議論紛紛。
無論如何,總體來說旅途是既舒服而又愉快的(是的,但它又不是我全部感覺)。
在旅途結束的前一天,香港隨團出發的全陪導遊阿文循例地問問「旅途愉快嗎﹖」之類的問題,他當然知道答案是怎樣的啦。在這樣的一個富裕國家裏渡假,而途中又沒有出過甚麼差錯,可有怎樣,的不滿意呢。既善解人意又賣力的阿文收回預計中的答案後,忽發肺腑之言﹕「現在問團友對行程滿不滿意,滿意度的標準大多是『好好玩呀』,而不是『好多野睇呀』。」他說入行十年,見証著客人的要求及公司政策的變化。阿文還說﹕「對,每人奉送澳洲鮑魚半磅。」私下閒聊,阿文說﹕「香港的旅行社進行自殺式的減價送禮戰,好陰。團費愈來愈低,市道不再好轉,肯定不久後就會有多家旅行社倒閉。」阿文看來還未到三十,煙抽得特別狠。與妹妹選上了成行的這一團,是因為此團乃唯一在七天之中只需要到一次主題遊樂場的旅行團。
「嘩,迪士尼又大又悶。一次就夠數啦。」這是父親去年到美國探親回來後說的。
同是澳洲昆士蘭團,有些是七天行程中至少要去兩至三次遊樂場或甚麼片場的,而且一呆就一整天,好嚇人(然而,萬萬想不到我避開了遊樂場,卻避不了另一個機,死在一個農莊的手上)。
(羊。我記起來了,是羊,剪羊毛。)
三
5月,澳洲。昆士蘭。
Australian Woolshed農莊。
Australian Woolshed 是一個專供遊客玩耍的「假」農莊。旅程第一天的早上,一團人就去看剪羊毛。農莊裏的羊已不是因放牧而飼養,純粹供「請參觀」之用。假農場乾乾淨淨,綠草如茵,從豪華旅遊車下來後隨領隊往裏面,心情輕鬆鬆的沒有任何防患。(來澳洲渡假又不是到印度觀光,我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各位團友,來,我們先看剪羊毛,暫時不要跟袋鼠拍照了,還其他旅遊團陸續來的。先挑個好位置坐下來,表演很快就要開始啦。」聽領隊話匆匆入座,我們挑了正對表演台的位置。滿滿的坐了幾十人後,兩個作牧場工人打扮的表演者便登場,一輪介紹之後羊隻逐一出場,Bluery,Dorsethorn,Lincoln等好乖好純地打舞台兩邊的梯級往台上走去,也不理我們的閃光燈,有規有矩地站到印上自己種類名稱的木牌前面。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看過一隻隻長了厚毛的大肥羊,心好興奮。(來澳洲渡假又不是到印度觀光,我的確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羊兒一身暗灰色厚毛,看來是很久也沒有修剪過了,是表演「羊毛」的示範羊。
終於,開始剪羊毛了。
(羊。我記起來了,是羊,剪羊毛。)
一隻羊給硬施出來—羊走到台中間便停下腳步。三兩下手劫,羊的上肢被剪羊毛工人扯起,下肢給工人用雙腳拑住。為了表演技術的熟練及時間之快速,剪羊毛工人的電剃刀飛也似地在小羊身上肆意縱棋,手起刀落,小羊身上給剷下一道一道赤痕。此時我才發覺(赫然驚覺),小羊身上的毛其實不長,肯定是不久前才被剪過一次—那牠就是表演「剪羊毛」的示範羊。小羊可能是在品種、體型及年齡上的關係,與牠的同伴不幸地給選上「表演」「被剪」,不斷的公開被剪,不斷的被剪,剪呀剪(刀來刀往,羊毛飛落,我的心也給剪得七零八落)。不到三分鐘(好長好長的三分鐘)羊毛給剪光了。工人用手在小羊身上猛力地擦來擦去,"see"他腳拑羊身,向我們攤開手掌,表示剪得那麼快,可羊身上卻沒流一滴血。(不,我坐得太近了,我看見一道一道暗暗的赤痕。)工人把羊放開之後,重拍了羊屁股一下,示意小羊可以走入後台,小羊卻四蹄發抖,雨條前腿軟答答跪倒在台上。
(一陣陣鼓掌的啪啪聲中,我失魂落魄。)
之後,所有人被安排去牧羊狗趕羊—同樣是一場「表」。在一個人為的特定環境裏,牧羊狗vs羊群。狗一邊尖聲嚎叫,一邊把羊群分流、趕入不同羊欄。同場加演的,是狗從羊群背項上跑過的絕技。
每一隻看羊狗「進場表演」的次序由「扮演」牧場工人的人員安排。其中一人以水喉鐵管做指揮棒,當眾「表演」甚麼叫權威﹕他把一隻狗叫出來,待狗兒走不過兩步又把牠叫回來,狗在不知所措下跌坐地上,(我默默地看見了)四肢在作勢要打到牠身上去的水喉鐵管下發抖。
之後,還有「玩」喂羊的。只要你手拿奶瓶子,還在幼兒階段的小羊就會緊跟著你,當小小羊專注地仰頭啜奶時,我們,遊客,就可以拍照留念。(我按「遊客」身份做了該做的指定動作,拍照。心裏又多了一個疙瘩。)都是故意不給餵飽的幼羊,一隻一隻,好多隻(小羊、小狗與小貓本來就像小人兒)。之後,沿途還碰上眼白混濁蠟黃,神情呆滯,走得好慢好慢的袋鼠。袋鼠不怕人,你蹲在牠身邊拍照,牠就遲緩地把頭垂向你的手掌心,討吃。
都是兒童動畫片種下的禍根。在動畫片裏,農莊裏的羊與牛是用來擠牛奶的—我們不會看見一片片羊肉、牛肉﹔馬是用來拉車的—那時不會問,老去的馬兒會有甚麼下場﹕總之,與殺戮無關。(我並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好囉,甚麼表演都完了,我第一個逃離農莊,像逃出一個屠場。農莊一帶綠意盎然,配以碧藍無塵的天空,富裕而美麗的澳洲昆士蘭,空氣總應該是甜的。我站在草坪上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人算總不如天算。我只知道要逃避主題遊樂場,卻萬萬想不到,我原來還該逃避動物農莊。)
四
8月,中國,寧夏回族自治區。
中街市。
酒店房間內。
都說寧夏是個窮窩窩,來之前已做好心理準備,吃與往都不會有甚麼要求,也無懼全程廁所有九成是旱廁。可是,想不到離開了寧夏最繁華的首府銀川,在中衛這個小小的縣城裏,竟會有這麼好的一家酒店。乾淨的房間,乾淨的浴室洗手間,床單地毯半個煙蒂焦痕,不是四、五星級酒店的豪華,是舒服的樸素潔淨。
我喜歡自然風,關掉冷氣,拉開半邊窗,把小茶几移至窗前權充書桌,泡一杯酒店備用的香茶,開開心心地挑燈夜讀,寧夏一地購買的新書。
今年入六盤山自然保護區,去了涼殿峽、野荷谷及老龍潭幾個景點。以景觀的奇麗為準則,涼殿峽看來是最不起眼的一個。然而,雖說談下上有甚麼特別,但涼殿峽一帶峰巒蒼翠,山峽一個接一個的,薄霧繚繞,也自有一番勝景。可是原來涼殿峽之所以是一個景點,不在於景觀而在於歷史。書說,成吉思汗跨越六盤山山脈攻西夏途中,病死深山,甚子忽必烈秘不發喪,讓一兵一鼓作氣,越山陣而陷西夏。涼殿峽區內某地,就是成吉思汗的葬身之處。忽必烈可能因喪父之痛而恨極西夏人,進城後見人就殺,趕盡殺絕。西夏被元朝覆滅,從此在歷史上消失。遺民散居各地,與異族通婚,幾代下來,連西夏人也不存在了,更莫說會有人通西夏文字。……
書一頁一頁的翻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夜愈深,窗外的風愈大,窗戶也因而愈關愈小。臨睡前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掃,指頭即沾了一層薄粉,是寧夏黃土高坡吹來的細沙。
寧夏,你可以從不同方面感受它的存在。
(沒有遊樂場,沒有了假農莊,呵呵,我避開了充滿表演成份旅遊方式。)
五
8月,中國,寧夏回族自治區。
須彌山石窟。
由一個石洞到另一個石洞。
這是一次文化考察,主、協辦機遂找來了寧夏文物局的研究員陳小姐隨團講解。
出發的第一天,陳小姐已為日後的八天遊程勾勒框架,提醒我以青銅文化、絲路文化、西夏文化、回教文化四條線索綱領,用以總結日後的八天行程。只要提綱絜領,即使隨後的行程如何緊湊,過眼的事物也不易混淆。我照著做了,發現效果奇佳。有了一整幅圖象,大局就撐得開去,條理分明,線與線之間還可以互相生發。
陳小姐唸考古,碩士論文是為石窟佛像分類,以特性歸類來為佛像定年斷代,她更因此而在須彌山住過半年。今天舊地重臨,陳小姐解說得特別有興玫。於是,這次行程感受最深刻的,除了是寧夏多元的自然地貌、伊斯蘭及回族文化之外,就是在陳小姐的輔導下,開始領悟不同年代之間佛像的不同形態。北魏與北周相隔不過二十多年,可是佛像已呈不同形態,更莫說與唐代佛像的分別了。都說唐佛像體庇豐腴,原來北周的佛像也相當豐滿,只是彼此胖起來的體庇不同而已。假如不是親眼看過一次,用眼睛及心靈細意感受他們的形態,光憑文字,再翔實的描述也難以道盡箇中分別。那是一種心領神會的明瞭。而實物觀賞後再輔以即晚的書本閱讀,就更加相得益彰。
一如既往,我每到一處都會買些當地出版的大、小書籍,看石窘佛像、洞內壁畫更不能不如此。原因是除了個別露天的大型佛像之外,深藏洞內的一切都不可拍照,於是書便不能不買,只有當地出版社才有權把文物拍攝下來。看著讀著,就會心滿意足。
作為一個商業社會裏的城市人,我們要上班要工作,每年只得有限定的有薪假期,在有限的假期裏要看最多的東西,跟團外遊成了唯一選擇。我不會埋怨行程匆匆,早便做好「當面」與「書面」旅遊並行的心理準備。
(旅客除了要有行裝上的準備之外,很多人都不大以為意,其實還需要有心靈上的準備。城市生活有百般方便,代價是把我們塑造成徹頭徹尾的「城市人」,就是縱然有外遊的機會,已不定懂得有時,它比收拾行李困難多了。)
六
5月,澳洲。
昆士蘭。
步行往晚餐餐館途中。
看來,我城的女士特別喜歡外遊。
隨團出發的全陪阿文說,十年來的男女外遊比例一直是女多男少,一般是七三之比。阿文打趣說,在我城,做女人比男人幸福囉,他下一世也要做女人。此團也以女人佔大多數,七天行程裏也以一群迾年紀的太太們表現得最有遊興,此刻,她們正興玫勃勃地「對比遊戲」。
用作對比的話題由農莊開始,最後扯到動園上去。
「哎口也,人家美國國家動物園不是這樣的……」戰書一發,幾位太太包括家母在內的作戰觸鬚即時霍然勃起,不到半秒鐘各人便做好群起還擊的作戰準備。
「莃,夏威夷好很多,車也不多一輛,動物過馬路你還是停下來讓牠先走呢……」
「你口地一定未去過……」
(最初以為這都是富貴豪華團惹來的禍,是它「蠱惑人心」,用一種氣氛各人烗燿那或真或假的富貴。可後來才知道,無可抵賴,人類最大的敵人,是我們而已。)
我和妹妹怕極了「戰爭」,炮彈一發,我倆便鬆開挽著母親的手臂,竄入沒有戰事的大後方,遙富貴者導彈的東飛西竄。
(面對動物,人類擁有終極權力。純良的小羊、小袋鼠、小狗當然要害怕我們人類了—也著實應該害怕。可是最意想不到的,是原來我在旅途中還該害怕一下「自己」—人類。
人,我們自己,可以做出最煞風景的事情,與主題遊樂場、動物農莊無尤。)
七
8月,中國,寧夏回族自治區,
以及寧夏最南端接壤的
甘肅省平涼市。
途中。
任何時間,隨時隨地。
我一個人上路,除了保持一定的禮貌外,會刻意顯得不怎麼愛說話。我固然不想惹人討厭,卻更不想惹來太多的應酬。以平涼的南石窟寺為例,車停後我們還得走近一小時的碎石路才到達目的地。步行途中,我樂得清清靜靜地漫看兩旁山嶺的形態、紅沙土上的窯戶,還有高樑田、田間的孩童等等,一個人獨佔的空間是最大的空間。
雖然我不愛說話,也不特別留意其他人,但憑午飯及晚飯時間的同木台吃飯,足以令敏感的我大概揣摩到部份團友的個性。其中以一對上了年紀的退休夫婦及幾位三十來歲的男士,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是富貴豪華團,又沒有誘人炫耀的氣氛,一切也無可抵賴。責任在我們自己身上。)
團裏有一對退休夫婦,男的是退休西醫,女的也知書識墨,都讀過不少書。在那個年代可以有這樣的條,大概是出自有點粗蔭的大家庭。平日交往,夫婦二人健談之餘彬彬有禮,上車上船從不爭先恐後。平平常常的一對夫婦不會叫人特別留意,直至以下一些小事發生。
行程第四天,我們遊青銅峽的一百零八塔。要由黃河的一,乘小艇至河的對岸。我與夫婦二人同船,上岸後便在渡頭等另外幾班快艇的到來。此時,在我背後忽然響起一串串嘰哩咕嚕的普通話,原來是碰上了一些台灣觀光客。醫生先生的舌頭捲得特別厲害。
「時間的『時』字你們台灣人唸得特別不準確」醫生先生在糾正一位台灣客的發音(簡直是驚心動魄),「你來唸一遍—『時』—圓唇、捲舌」(我聽得出醫生先生顧得上一個『時』字,便顧不上另外的一些字,卻大模大樣地用半桶水的普通話教幾位身材魁梧的台灣客講國語),「—時間的『時』—」。幾位帶閩南口音的台灣客爽朗地哈哈大笑,「也顧不上啦,能明白就行。」沒有認真地看待醫生先生的教授。
(嚇我一跳,也為同是我城人而羞得幾乎無地自容)我怕得遠遠的站到另一邊去,裝作不是同團的,彼此各不相識。
我想起來了,有幾次與夫婦二人同木台吃飯,醫生先生顯得求知慾特強,不是問菜餚的名堂,就是問烹調方法。我忽然明白,他意在表演「問」,倒不一定在意侍應生的答。
日復日的同行,發現原來醫生太太也毫不簡單。
醫生太太友善而主動,不時聽見她邀約才剛認識的團友回港後一起上茶樓喝茶。「加拿大的冬天太冷了,我一年起碼有一半時間在香港,你很容易便找到我。」於是就真的交換起電話住址來。
她的主動還見諸來回平涼南石窟寺的漫漫長路上。她特意勾著一位女團友的手臂說悄悄話,也大概是想別人看出她倆親密得要說悄悄話,好幾次煞有介事地超前或落後於大隊,沒完沒了的說個不停。她人緣好是誰也知道的,可幸她還沒有意思要搭上我—的手臂,我暗自高興。
又有一次,我們在一家由裝淇以玉衛生紙條件也屬一般的飯店內吃晚飯。飯店殷勤款待,讓我們每一飯桌佔用一間廂房,還有兩三個女侍應專門侍候。席間,醫生太太的話又來了。
「哎呀,咁落後,那裏還有人用這方式侍候客人的呀。」醫生夫人知道服務員不會聽廣東話,就肆無忌憚地批評起服務來。
我想這種服務態形式申辯,醫生夫人隨即接著說﹕「以前我家的『妹仔』才這樣做的呀,」我即時把想說的話吞回肚裏,「他呀,」醫生太太指指他身旁的丈夫,「他一回家,一隻腳就擱到蹲下身替他另一隻腳換鞋的『妹仔』肩上去了……」我開始明白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於是默默地繼續吃我那一碗飯(我又再次嚇了一跳,一種逃避,逃離戰場的感覺又來了。)
(那時心想,都是「老人家」所為。任他倆都保養得精神奕奕,衣飾也刻意穿戴得不顯老,可是他們的「心」卻出賣了他們。無非是半生富貴,晚年享福,一份對人生已勝券在握的倨傲出賣了他們。老氣橫秋。
當然,我是後來才知道,原來一切又與年齡無關。)
八
8月,中國,寧夏回族自治區,
以及甘肅省平涼市。
行程的倒數第二天。
車由甘肅平涼北上,
入寧夏向首府銀川開去。
九天行程已走到第八天,難說難免有一兩宗「嚇人的小事」,但瑕不掩瑜,寧夏值得看的文物景物比我預期中豐富,心情也就沒有給一宗宗小事拉下去。選擇了這樣的一個旅行團,的確令我得以逃離充滿「表演」氣味的一種旅行(我後來才知道,我逃得過旅遊方式,卻逃不過—人)。
今天,是行程中行車時間最長的一天,我已準備好了在安靜的車廂內看看風景,也閉目小睡。畢竟,過去七天並不輕鬆,體力消耗量大,不少人已露疲態。然而,就在今天(要來的終於來了),避無可避事情終於發生了。
其實,一切已點點滴滴地漸露端倪,只是每一小宗小事獨立起來都彷彿是別人的私事,於旁人無賴,旁人也就不會過問也不會上心。
記得某天午飯時,席間幾位三十來歲的男團友大肆批評香港的科技教育如何不濟,說來義正詞嚴(第一次對他們有點印象),令人肅然起敬。當然心想,大概是幾個未免有點偏激,卻不失為有原則的教育工作者吧。那天,即使飯吃完了,上車了,到達景點了,也下車向目的地走過去了,狠批還未完結。內容更由對香港教育制度之不滿,擴而張之至對校長、老師的迂腐保守不滿……。(當時已覺話已說得過了頭。也無所謂吧,年青人有點銳氣總比庸庸碌碌好)。
之後,出現迥一些不太擾人的起哄。話說,某日至賀蘭山觀岩畫,由於原給大水沖散,導遊與導師都辛苦地四出搜尋不知散置何方的岩畫。忽然,飛來一句警亮的英語﹕"Hay, come on guy, animals have sex."
是其中一堆馬為主題的岩畫。
我想,他們大概沒有見過希臘代表豐收,身上掛著兩三排乳房的多奶神吧。性與性器官,是上古先民慣用的素材。之後,我發現幾位狠批香港科技教育的男子當中的某一位特別逗(他的名字當時就沒有記下來,以後也不打算查明),一激動起來就說英語,據知是在美國約唸過幾年電腦課程的,他把自己也看成半個「么佬」。(我對學習對不同人多一分包容,並嘗試用減少挑剔來消減問題。)
旅程再走下去,幾位男子開始非偶發性地不守時,在有歷史背景的景點上暴露了他們對中國歷史的一知半解或無意深究,以及不管去到哪裏,談的仍然是他們的老本行科技問題等等。
又多過一兩天,才入夜(彷彿說鬼故事),幾位男子就會露出一副悶懨懨的呆相,急巴巴的要去夜市尋熱鬧。寧夏與沿海先富起來的省市相比,是偏遠的落後地區,首府銀川入夜也冷清得很,更何況銀川以外的小城鎮,可以鬧到哪裏去呢﹖所謂夜市,也不過是一兩條胡亂地擺著攤擋的小街而已。即使用最慢的速度,不出半小時也就走完。(他們晚上又不用補看日間的資料。)
「昨晚又喝酒了嗎﹖」從團友與幾位男子的一問一答中,知道他們逛完夜市之後仍意猶未盡,得找其他團友把酒共話好一陣子才罷休(有些人,在旅途中逃得過工作,逃得過工作壓力,逃得過煩人瑣事,卻逃不過自己)。這些都是很個人的行為,明天因宿醉而體力不支,少走幾步、少看了風景是他們個人的事,對其他人根本沒有影響。直至,他們要「搶」車上的擴音器為止(教人避無可避)。
話說,這天是車程較長的一天,導遊及領隊好心地不打算用擴音器多說甚麼,好讓已疲態畢露的一團好好休息。然而,大概是有人已憋了好幾天,再也按不住了(就是他們。城市人習慣了以熱鬧為歡樂,沒有嘻嘻哈哈的寂靜,等如不快樂)。於是,淚動起來會說英語的那名男子拉了一位女團友,從座位裏走出來,拿起車上擴音器,說要搞搞氣氛(「至緊要好玩」)──他們不要一個人、一小堆人來玩,要全車的人也玩。
玩甚麼呢﹖玩唱流行曲。劉德華、郭富城,甚至鄭少秋歌也唱過了。
「誰,該到誰唱了﹖」一輪喧嘩,「沒有人敢站出來我就繼續唱下去,哈哈,你們活受罪。」又是一輪喧嘩。
正當聒耳的歌聲大作際,車自平涼的黃土高坡經崆峒山而入六盤山,地貌在短短兩個多小時內變了幾次,是寧夏矛盾又典型的地理組合。行長途車,不一有景可觀,但是次寧夏之旅自北向向南走,再由南向北走,一來一回,只要你留心窗外景物,已實地上了次地理課。
穿越不同地貌,人坐車中,眼睛就在旅遊。
「不唱了,不唱了,」男子已唱膩了,但遊戲繼續。「我們玩續句子。」
(是我最討厭的)「寧夏個夏呀,夏枯草個草,草屋個屋……」
擴音器傳到我手上,我當然拒絕了他們的好意,別個頭去看窗外風光。
「不行,不行,你輸了。」「我沒有輸。」「輸了就是輸了。」(車的後半部傳來一陣陣的喧嚷)「罰。」「對了,要罰。」「罰唱歌。」「我不懂唱歌。」「扮豬叫,噶噶」(好聒耳的一陣喧嘩)「我不扮。」「扮狗叫,汪汪」「我不扮。」(汪汪,狗吠聲由遠而近)「還是唱歌吧。」「不懂唱歌。」「那唱遊,我唱你遊。」(汪汪)「不懂遊。」「寧夏最多羊,扮羊叫。」「咩咩。」(咩咩,聲音由遠而近)「多叫兩下。」
咩咩。汪汪
一隻啡黑色小狼狗蹲到我座位的另一邊。抬起純善可欺的白羊頭看我,是有事相求。
「我自己會出來,不要拉我,我的衣服縐了!」(車廂內一片混亂)不多久,雞拍拍翅膀也飛來了,馬來了,豬也來了。馬的長面攔在我前座的高椅背上,看我與小狗、小羊,車廂內都是動物。
「別扯,別扯,我就表演一個節目。」喧鬧聲中車廂內一片混亂,羊毛工人乘亂搶走靠在我身邊的小羊,把小羊硬拉到車廂的最前面。他熟練地用雙腳拑著羊身,手起刀落,一下一下的剷起羊毛來(又是一陣喧嘩)。
羊毛給一片一片地從羊身上剷下來,羊腿灴斷發抖,羊毛碎屑在車廂內亂飛。一陣一陣的羊毛飛落,一陣一陣的飛羊毛如絮。
咩咩。咩咩。
我和小狗、小豬、小馬……緊湊在一起,無奈而難堪地看著小羊任羊毛工人魚肉。我們都逃不過—人。
1999-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