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孤草
一.餐蛋麵
(1) 餐
「餐」者,「午餐肉」也。牛先生非常愛吃午餐肉,甚至可以說是個「午餐肉迷」,儘管他並不知道午餐肉的起源,也不清楚「午餐肉」跟「午餐」有什麼特別關係。他從小就開始收集午餐肉罐頭的招紙。不同年份、不同牌子的罐頭招紙,足足填滿了五個朱古力拖肥糖鐵盒。
牛先生三十出頭,未婚,單身,有正當職業 ( 負責打理一間家族經營的屋村米舖 ),無不良嗜好 ( 不抽煙不飲酒不賭博,最大的嗜好就是收集罐頭招紙,間中也追看電視連續劇,譬如《乜乜睇真D》之類 )。牛先生實在是個絕版的好男人,他路不拾遺,他目不斜視,他坐懷不亂,他任勞任怨,他有氣有力,他愛國愛港……
牛先生那麼好,就是沒試過談戀愛。根據三姑媽的個人分析,牛先生跟他父親一樣,就是完全不會說些動聽的說話。四表叔說牛先生既然不會「談」,自然就沒有「戀愛」了。五姨丈更說,談戀愛不似學外語,沒有靈格風,也沒有好易通。六舅母就決定替牛先生做媒。
牛先生從六舅母手上接過一張女孩子的照片,是一張黑白、正面、半身、1.5" x 2" 的證件照。牛先生不禁看傻了眼。那女孩竟然長了跟母親一樣的眼睛。牛先生記得很清楚,小時候,母親的目光就是這樣的。
見面當日,牛先生從床底下的大皮箱裡找來了父親遺下的一套西裝,燙了燙,穿上,又梳了頭,蠟得貼貼服服。出了門,又有些遲疑,就折返家裡,從其中一個朱古力拖肥糖鐵盒中,找出兩張錯體的午餐肉招紙,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才滿心歡喜地大步離家去。
(2) 蛋
今年十歲的風仔經常吃蛋。不是因為他喜歡吃。那是他大姊的命令。早餐要吃雞蛋煮鮮奶及蛋治,午餐要吃煎雙蛋,晚飯時就要吃蝦仁炒蛋或者窩蛋牛肉之類。風仔其實早已吃膩了這樣的菜單,但大姊說吃蛋最有益啊。於是,蛋,還是一天接一天地吃下去。
有一天,坐在電視熒幕裡的新聞報道員宣佈,從歐洲入口的雞蛋懷疑受到污染,含有一種致癌物質,叫什麼「二噁莢」呀,單聽名字已知道是非常惡毒的。風仔找到不用吃蛋的藉口了。他以家裡的蛋一定含有什麼二噁莢為理由,堅持不肯吃蛋。於是,由大姊泡製的那些雞蛋菜式通通消失。
可是,兩個星期後,雞蛋回來了。大姊說那是由美國進口的,不會有毒。提到美國,對風仔來說,是既遙遠又接近的地方。他知道那裡有迪士尼樂園、NBA和Bill Gates,當然也知道克林頓和萊溫斯基。他知道美國輸出了很多可樂,同時也輸出了很多美軍。十歲的風仔知道很多東西,只是大姊常常說他不懂事。
風仔的1999年暑期計劃是要在暑假結束之前去看《星戰前傳》。他知道電影未必好看,只是很多同學都已經看了,因此他最好不要錯過。現在風仔照樣每天吃蛋。大姊說,考試不要「吃蛋」,就是了。
(3) 麵
為什麼大家都習慣將即食麵叫成「公仔麵」呢﹖即食麵不一定是「公仔麵」呀,可以是「出前一丁」或者「福字麵」。
馬小姐一邊煮著即食麵,一邊想著關於「公仔麵」的名字問題。馬小姐燙了一頭鬈髮,即食麵條似的。馬小姐很有愛心。她的寵物是一床的毛公仔。她可以說是個日本公仔專家,對Sanrio的家族成員尤其有研究,例如Hello Kitty啦、PC狗啦、AP鴨啦、布甸狗啦、XO啦……的出生日期、出生地點、身高體重、學歷嗜好等等,她都瞭如指掌。馬小姐近日的新寵是「趴地熊」。她覺得那些公仔很可愛呀。日本人會說是「卡娃兒」。
馬小姐的年齡一直是個秘密,但據非正式估計,相信不超過25。但她總是認為自己很快就會變老,老了要找對象就困難了。三個月前,她跟拍拖五年的男朋友分了手。上星期表姐說要給她介紹個理想對象,說是家裡開米舖的,「有米」呀。她看過照片,照片裡的人,樣子傻傻的,有點像「大口仔」。她心想反正無聊,見見面也無妨,就答應了。
馬小姐心目中的理想情人當然不是「大口仔」,而是木村拓哉或者竹野內豐,都是「卡娃兒」的大男孩。馬小姐希望自己也是個「卡娃兒」,但她總是嫌自己長得太矮了。她常常跟她的小弟說,要多吃蛋呀,否則就長不高了。
(4) 餐蛋麵
中國製造的午餐肉,加上美國的雞蛋,和日本出品的即食麵,煮出來的就是一碗相當地道的港式「餐蛋麵」。在新X記茶餐廳內,風仔、馬小姐、牛先生都點了這裡的餐蛋麵。他們三個人坐在一起,正在談些什麼呢﹖我當然不知道。我只知道,這裡的餐蛋麵不算十分好吃,但總算可以用來填飽肚子。
街上依然人來人往,有更多的故事在同步上演,抬頭就聽見有人在喊:「再來餐蛋麵行街!」
二.Angel Hair
小琪第一次知道有"Angel Hair"這種意大利麵時,就覺得這個名字很動聽。意大利人叫這種麵做"Capelli D'Angelo"。關於它為什麼會被喚作「天使之髮」,小琪毫無頭緒。她想,大概是因為它顏色金黃,又長又幼,讓人聯想到西洋畫裡,那些長著翅膀的金髮天使吧。
小琪不是天使,既沒有金髮,當然也沒有翅膀。她整日笑瞇瞇的,朋友都說她是個開朗的女孩。即使掉了錢包、被公司解僱、失戀等等,她臉上總是掛著微笑。小琪人緣很好,但深交的朋友卻一個也沒有。小琪甚少提及家裡的事。有一兩個跟她較為熟絡的同事,知道小琪好像有一個孿生的姊姊,但從來沒有見過。每次提起,小琪總是笑瞇瞇地扯開話題,其他人於是也就不甚了了。
小琪留了一頭長髮。朋友都說小琪留長髮好看呀。有一天,小琪下班回家,途經一間新開張的髮型屋,從玻璃門的倒影裡照見自己,看到自己的長髮,忽然像想起甚麼似的,渾身不自在起來。就在一念之間,她決定換個形象,把長髮剪掉。
推開玻璃門,髮型屋裡正播放著Dinah Washington的老歌"What a difference a day makes"。洗了頭,一個架著眼鏡、有幾分書卷氣的男子走過來,簡單地問了她想怎樣剪,就開始專心地工作。小琪平常遇到的髮型師總愛逗她說話,或者讚讚她的長髮很柔軟之類,但這個男孩很靜,一副很專注的樣子。吹頭的時候,男孩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她感覺到那男孩的手很溫柔而且有力。小琪從鏡裡端詳他的臉,又在猜想這樣的男孩會有什麼喜好。剪好了髮,那男孩遞上名片:我叫阿安。
看到小琪的新髮型,朋友都大感詫異,都問小琪怎麼捨得把長髮一下子剪掉。小琪總是笑著回答:短髮清爽嘛。兩星期後,小琪再來光顧那間髮型屋。這次推開門,首先跑進耳朵的是Laura Fygi的"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沉默的阿安就站在櫃台旁邊。小琪仍是笑瞇瞇的,跟阿安說:不如這次你來替我洗頭吧。
三個月後,小琪已成了阿安的熟客。每次她都逗他說話。她漸漸知道這個男孩小時候喜歡集郵,後來就收集明信片、可樂罐,以至各式各樣的小擺設。她知道他搬離了家人,跟他那些心愛的收藏品一起同居,就住在髮型屋附近。她問他知不知道有一種意大利麵叫"Angel Hair",他搖頭說只知道附近有一間很馳名的意大利餐廳,叫什麼Angelo的。小琪就乘機說要請阿安吃意大利菜,還約定周末晚上一同去嚐嚐那間餐廳的菜式。
也許,一個浪漫而且老套的愛情故事就這樣展開了:他們一同吃了一頓豐富的晚飯,當然少不了Angel Hair,然後阿安會帶小琪回家,去看他多年來收藏的明信片、可樂罐等等,然後他們就倒在沙發上接吻。小琪心裡會想,阿安其實是個熱情的男孩,只是不善於表達自己罷了。
那夜小琪睡在阿安身旁,夢見了孿生的姊姊。姊姊還在念高小,患了重病,整天叫痛,又不停地掉頭髮。小琪坐在姊姊的床邊,看著枕頭上一撮一撮的斷髮,只是笑瞇瞇的,叫姊姊不要怕,姊姊不要怕。然後姊姊就消失了。小琪乍醒,不由得鼻子一酸,哭得滿枕頭都是眼淚。
阿安以為昨晚小琪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才大哭起來的,但見她吃早餐時笑瞇瞇的咬著麵包,沒事人一樣,就不敢再多問了。小琪把一張唱片放進CD盤裡,一邊聽一邊手舞足蹈,喇叭裡傳來Dinah Washington的歌聲:What a difference a day made, twenty-four little hours ......
阿安也歡天喜地端來一個盒子,叫小琪打開。一打開,裡面是一撮一撮的斷髮。小琪看見了只是不由自主地大叫起來,慌忙拾起手袋拔足逃跑。阿安也給嚇呆了,捧著盒子坐在地上。那是他第一次替小琪剪髮後偷偷藏起來再帶回家的。他不過想給小琪一個意外驚喜吧。窗外燦爛的陽光射進屋裡,Dinah Washington仍然在唱著:It's heaven when you find romance on your menu ......
小琪不知道,那一盒子的斷髮其實是阿安所收藏的「天使之髮」。
三.魚蛋河
看完兩個有關食物的故事之後,我就開始覺得肚子餓了。
於是我跑到樓下的粉麵檔去,一邊吃著麵,一邊戴著耳筒,聽著Judy Garland的"Over the rainbow"。偶然抬頭,就看見阿闊。
阿闊喜歡光顧這個粉麵檔。他愛吃這裡的魚蛋河。他會模仿蔡瀾的口吻告訴你,這裡的魚蛋又彈牙又爽口,河粉又夠滑,而且最重要的是:價錢便宜。阿闊吃完麵就會回家上網,在1.5Mbps寬頻網絡上,通過ICQ找小女友Bi Bi聊天。他們每天都會相約一起上ICQ,在網上每每聊上數小時,由各大周刊的內容,到各自暗瘡的凋謝情況,可謂無所不談,可是卻甚少見面,儘管他們的住所不過相距兩條街。
正當阿闊吃得津津有味之際,耳邊就傳來麥太的聲音。麥太和她的兒子原來就坐在附近。他知道她叫麥太,因為街坊都這樣稱呼她。可是他卻始終不知道她兒子的名字。那孩子看來不過六、七歲,剛上小學吧。他看見麥太正在罵兒子:「你個衰仔,淨係掛住睇電視,返屋企我就鎖個電視入房。你咁唔聽話,係唔係唔錫阿媽?」
幾天後,阿闊又來到這個粉麵檔,照舊叫了魚蛋河。他剛剛去了附近一個大型電子遊戲機中心。那裡近來添置了許多新玩意,譬如打鼓機和結他機。雖然他並不懂得玩什麼樂器,但那些虛擬的玩意,卻讓他樂而忘返。他想,遲些一定要帶Bi Bi去看他一顯身手。
粉麵檔的伙計遞來了一碗魚蛋河。阿闊望著碗裡那些白色的河粉,和浮在上面的幾個魚蛋,頓時就想起第一次見到Bi Bi時,她穿著的那套白色背心裙子,和她那一雙雪白的手臂……然後麥太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衰仔,落咁多辣椒油,辣死你呀!」阿闊抬頭,看見麥太又在罵個不停,而她的兒子只是低著頭,靜靜地吃著他面前那碗已經變得橙橙紅紅的魚蛋河。
隔了兩天,阿闊就去買了一張跳舞氈回家。在歸家途中,又遇上麥太兩母子。那孩子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做功課。而麥太則在喃喃自語:「你個衰仔,連你都唔錫阿媽囉!你地無一個係好人!你地全部都係衰人……」
阿闊回到家裡就上網玩ICQ,卻無法在網上找到Bi Bi。那已經是他們約定的時間了。連她的手提電話也沒人接聽。阿闊開始焦急起來,擔心Bi Bi會不會遇上了什麼意外。他決定先到她家走一趟。他從抽屜裡找來他們唯一的合照貼紙相。Bi Bi的地址就寫在後面。他立即穿上一對人字拖,以極速撲出大門去。
阿闊第一次來到Bi Bi居住的大廈。按下門鈴,心跳得乒乒乓乓。未幾,門打開了。開門的是一個赤著上身的大叔,隔著鐵閘問:「細路,搵邊個呀?」阿闊回答:「Bi Bi。」那大叔就說:「這裡沒有什麼Bi Bi啊。」阿闊才發現自己早已忘記了Bi Bi本來的名字,只好硬著頭皮說:「我來找住在這裡的女孩。」那大叔一臉狐疑:「只有我和兒子住在這裡,全家都是男人,沒有什麼女孩。」說畢就彭的一聲關了大門。
阿闊跑到附近的公園去,坐在鞦韆上發呆,腦子裡一片凌亂。Bi Bi到底去了哪裡呢?他想起Bi Bi的白裙子,但她的面孔卻開始變得模糊起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他們合照的貼紙相,赫然發現相片裡面只有他自己一個,正對著花邊上的「櫻桃小丸子」圖案在吃吃傻笑。
公園裡漸漸聚集了很多人,鬧哄哄的,彷彿都在談論著什麼事情。阿闊慢慢才意識到,他們在談著剛才有人墮樓的事。從十六樓的窗口,掉了下來,兩母子。事前,出事單位的鄰居曾聽到有人不停地大叫:「你係唔係唔錫阿媽?」阿闊在鞦韆上盪著盪著,聽到遠處有救護車在哀嗚,忽然就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然後,有一天,我肚子餓了,想到樓下的粉麵檔吃一碗魚蛋河。我戴著新買來的自閉型耳筒,一邊聽著Louis Armstrong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一邊走到粉麵檔的門口。這一次,我沒有遇見阿闊,只見粉麵檔裡面正在裝修,下星期,這裡就會變成一間售賣台式沙冰的連鎖店了。
四.吃麵
也許,一年後的某一天,我再來到新X記茶餐廳,會看見馬小姐正帶著風仔來吃餐蛋麵,或者看見阿闊一邊戴著耳筒,一邊獃頭獃腦地看著餐牌,甚至看見小琪踏著滑板單車在店外經過。
吃麵,有時是為了充飢,卻有更多時候出於欲望。餐牌上有三十種麵食,就有三十種欲望。而這一刻,在餐牌後面,正有一個人,一面吃著碗裡的麵條,一面設想,該如何寫下碗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