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0號巴士

文/謝曉虹

作家簡介

謝曉虹

第廿七屆香港青年文學獎高級組散文組季軍,作品散見於本港文學雜誌及報章。

  土瓜灣某大街上,有許多髮廊。實際上我從沒真正看見過髮廊,只遠遠看到許多圓筒形的玻璃箱掛在一列殘舊的店舖外。玻璃箱內的紅藍白三色不停轉動,縯紛像荔園裏的旋轉木馬。

  小時候,坐巴士經過這街道,我的視線總胡亂衝出馬路,然後停在那裏,猜想那些流動不止的色彩來自哪裏,最後又跑到哪裏去。而年幼無知與它所引起的快感,便一次又一次遺落在巴士的背後,沾滿排出的黑煙,漸漸變得陳舊。

  我不知道街燈的位置,只記得它在1130號巴士下層,從左面數去第四個窗子外。我常常倚著窗子坐,好幾次看見前面座位背後歪歪斜斜的,寫著幾個筆劃複雜的字。我問身旁那個年輕貌美的少婦,那些字應該怎麼唸,她卻認真地答我﹕「這裏是土瓜灣。」

  那個是我的母親,要帶我到很遠的地方去。

  我回過頭去望她,母親鬈曲頭髮微微發紅,與她的聲音一樣飄揚。那時其實我想問,1130號巴士究竟從哪裏開來,最終要往哪裏去。

  我知巴士會走彎彎曲曲的山路,然後在姑母家附近停下。每次下車後,我總拉著母親的手,看著它完全消失,灰白色的馬路就像它的尾巴。

  姑母並不和藹可親,瘦削臉孔永遠鬼祟地藏於老花眼鏡後。她的家在高高的山上,當她站在村屋的玄關,看上去比長滿鐵鏽的老門還老,我常常疑心她實是巫婆的化身,躲在那偏僻的地方,為了研製某種冒著藍色汽泡的毒藥。

  那時她端上一碗碗豬尾烏豆熱時,我總先瞟她一眼,待她把湯喝了一口,嘴巴上沾了黑色的小圈,我才小口小口的呷。

  但我喜歡到她家裏去。除了因為那個格外高的鐵皮天花板,垂著一隻孤零零的電風扇,能讓我仰著脖子看得津津有味外,也因為我們要坐上1130號巴士,在走不完的路上走著,直至忘了我們要到哪裏去。

  我記不起1130號巴士駛離土瓜灣後,到過那些地方,彷彿它一下子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玻璃窗外是許多我從沒有見過景象,我奇怪,它們原來一直存在。那裏曾出現過一頭獨來獨往的牛,在一大片青色的田野上散步,後來牠回過頭來看我,神態有點囂張。

  那時我覺得那一頭不是牛,是外星人的化身。

  巴士好像走遍了整個宇宙。母親告訴我,宇宙的名字叫新界。

  我總看著窗外,看那些大片大片的土地,上面有許多蛇一般的水在爬行。天上那些雲無聊地遊蕩。無論我的目光如何盯著不放,它們還是逃出了我的視野,落在車的背後。有時,我其實不過是在發呆,想起姑母家那電風扇,不停在旋轉,有一隻蒼蠅,在那裏縈繞不走。後來我想,其實那把電風扇從不吸引我,我只是常常期待它停頓的一刻。

  我的瞳仁跟著扇葉轉動,最終回到起點,像髮廊外不停流動的色彩。而1130號巴士卻一直往面駛,彷彿有許多新的地方趕在我們面前誕生。那時我想,如果我們不下車,我們一定會繼續向前,無休止的向前。

  為甚麼我們不可以一直坐在車上,看姑母在車後喘著氣追趕我們,而我們卻一面大笑一面向她揮手作別﹖我幾乎想告訴母親,巴士噴出的黑煙也許會使她變回一條黑色的狗。

  姑母家常有三條黑狗在屋外徘徊,它們愛跳過籬笆,伏在窗口處,用閃亮亮的綠眼睛盯著我。我認定牠們是姑母的爪牙,那時我大力搖扯母親的裙子,但她總是隨便拍拍我的頭,又和姑母說個不停。姑母這時會用很低沉的聲音問我,有些甚麼事嗎﹖我便立刻躲到母親背後。

  她們談話使我覺得沉悶和困惑。好一會後,我便跑到窗口處,同樣圓瞪著眼,盯著那些狗。那時我決心要保護我的母親。但我的眼皮慢慢往下垂,直至狗眼和黑夜混然不可分。於是,我便常常在昏睡中離開姑母家,回到家裏時我想,那一定是姑母在湯裏下的毒。

  我一直不知道,我們是如何離姑母家的。只有一次回程時,我矓矓醒來,發覺正壓著母親的一條腿。那時我們好像坐在巴士的上層,窗外的黑夜搖搖晃晃。我想,那時的我已經進入青春期,因為那刻我很希望母親變換成另一個男同學,而前面是無盡的大海。但我覺得我只會一直這樣伏母親大腿上,而夜漸漸平隱,並在窗外重複出現。

  曾經很期待作別童年的感覺,覺得至少會像雷聲響起那樣震動,但不知在甚麼時候,童年,還有像香港秋天一樣短的青春期,其實已經無聲無息地走了,像不知何時開始,我們再沒有到姑母家去。我偶爾覺得有點難過,起初以為是因了那隻從不停頓的電風扇,後來卻警訝地發覺,我其實有點想念姑母。

  1130號巴士大概早已停駛。昨晚吃飯無意間提及,母親呷了一口湯,笑著說記不起來,那時我發現她的頭髮沉重而發黃。父親與妹妹合力恥笑我,說從來沒有這號巴士。起袑我很不服氣,說妹妹到十二歲還尿床,父親的頭髮看來又少了。然後他們繼續說,1130不過是我初戀情人的生日日期。更糟的是,原來我從來沒有一個姑母。於是,我也疑心1130號巴士是否從沒出現過。但這天起床時我卻想,我好像從來沒有一個妹妹。

200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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