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西
臨淵羡魚。
我羡的魚是書法。我的字寫得不好,見到別人一手漂亮的書法,自慚形穢。既然羡魚,乃思退而結網,於是買齊紙筆墨盒。可臨甚麼人的帖呢?寫字該從正楷入手吧,楷書自然臨唐楷。都說選帖該選自己喜歡的字體,我看了些帖,喜歡《張猛龍碑》,但字帖經過一再翻拓,剝落不清。一本《揩書自學》的書,給讀者的意見是:「初學者不直挑選過於拘謹、筆勢過於老辣的字來學,而應該選擇那些放得開的,不過分追求險峻的字。」作者指導初學者可選顏體的《勤禮碑》和歐體,選虞世南的《夫子廟堂碑》或者褚遂良的《房梁公碑》。至於柳體,作者認為《神策軍碑》,筆勢比《玄秘塔》老辣,要選,可選後者。
我沒有找到《房梁公碑》,只見《聖教序》,也沒有找到《勤禮碑》,只見《多寶塔》。至於《夫子廟堂碑》,字跡模糊難辨,看不清楚。我是笨拙的人,聰明的字寫不來。唐代四大書法家的字,個個法度嚴謹,非常好看,覺得顏體極難寫,大海般無涯無岸,不著痕跡;褚遂良則瀟灑靈動,不易捉摸。跑了幾家書店,原來最流行的是柳公權,不但帖上印備九宮格線條,又有各式架構、結構法的輔助書,於是就學柳公權。
天天臨帖。眼中有字,心中無字。字帖也真有趣,有一本三字一排,故我寫時,腦中就是:唐故左,街僧錄,內供三,教談論。另一本五字一行,被我讀為:唐故左街僧,錄內供奉三。前一本帖,不知如何少了個「奉」字。至於一冊《柳體楷書間架結構九十二法字帖》則作四字一行:左佐在存,古宏若有。指導「畫短撇長、畫長撇短」的結構法,這麼一割裂,恐怕已沒有連貫可言了。難怪我一位朋友說他小時習《蘭亭序》,機械似的抄書,讀出「是日也天/朗氣清惠」的句讀。
我每日臨十六個字,自己另外白手抄一首杜詩五律。有時一面寫字一面聯想。唐代的書法家運氣比詩人好,好的書法人人喜歡,皇帝更加器重,刻碑寫字,沒有書法家不行,但詩人呢?詩才如杜甫,最多官至工部郎,掛個緋金魚袋,而書法家呢?都有賜紫金魚袋的官銜。到了宋代,坐文字牢的是詩人東坡,可不是書法家的東坡。我清晨起來習字抄詩,然後懸掛牆上,詩是用來誦讀的,掛在牆上見到就讀一遍,增加記憶力,也可細細琢磨;字則可以自我批評,看看哪裡寫得不像樣。
臨帖時用心。其實,臨帖是背帖,就像背書,一字不漏背出來;而寫字,是一點一劃,把長短粗細位置呼應背熟。所以臨帖的字較好。白手寫的字,就差勁了,全是自己數十年來的劣習,毫無章法可言。一首五律,由於粗心,還常常抄錯,「回頭錯應人」,寫成「回頭錯認人」,一字之差,謬之千里。一日,朋友見到「白髮搔更短」,連連搖頭,應為「白頭搔更短」,平仄不協,一讀就知。又一日,友人辛其氏來我家閒坐,問牆上之字是否我姨甥手書,可見我的字有多差。辛其氏乃習字之人,見我習字,不時送我碑帖,助我學習。
我的姨甥,今年七歲,讀小學二年級,校中沒有習字課;大約一二個月吧,在家中描紅字「上大人孔乙己」一頁交差。寫的是頑童體,天真瀾漫,比我優勝。朋友許迪鏘,兒子靖之,今年八歲,幼承庭訓,今春已是第三年贈我揮春。十多年前,迪鏘賜我扇面一幅,錄杜詩《張氏隱居》一首,筆法清勁,為我敬仰。除了把書寫的字掛在牆上,我平時多看字帖,篆隸行草,胡亂翻閱、字帖則打開,擱在書架上。走刲街上,也看看招牌字。以往還有區健公、馮康侯他們;如今大扺已是電腦字的天下了。
清人李漁,多才多藝,是個室內設計家,對家具擺設頗多創意,那時的書桌,以几案形式為多,很少抽屜,他認為書桌的抽屜絕不可少,許多文房用品.都可放在抽屜中,用時方便,不必呼喚憧僕挪取。至於牆上聯匾,他首創用竹。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還特別詳細寫出自製竹聯之法。
逛公司時,我就去宥肴有沒有竹聯,逛了好幾家,倒見到兩副,一是行書,只見花朝、涼夜、紅艇、小樓,印象不深。另一對,是篆書,瞧了半天,只識四個字:魚、鱮、馬、于。另外有兩個字,只能猜。字形深奧難記,借得紙筆,依樣描葫藘,帶回家查索。檢了數日菉書,我以為是「上」的字,原來是「之」;而「桃」,原來是「柳」。後來又查出二字,一是「其」,一是「惟」。十四個字中,即使明白了八個字,還是不懂聯句的意思,其他的字瞇,苦思不得其解。甲骨文比較簡單,金文又大小錯雜,並不整齊,只有大篆吧,才如此繁華魂麗。看來是大篆了。於是查籀篆的尃書,把字找到了,原來出於「石鼓文」。再到店內去看竹聯,當時粗心大意,沒看題款,因為竹刻明明寫蒼「安吉吳昌碩七十有一」,吳昌碩是石鼓文書法家,起初若仔細,也不必繞大圈子。翻出他七十有五寫的石鼓文,對聯原來是:其魚惟鱮罝之柳,吾馬既馬缶妻於原。當然,字是古體,不易辨識。
唐代初年,在天興三畤原的荒郊草蔓裡,發現了九個鼓形大石,上面刻有文字,引起文苑轟動。刻文拓出,是最早的唐柘石鼓文,見過的人不少,其中一人是韓愈,他寫了一百首《石鼓歌》。開頭就說:「張生手持石鼓文,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詩中的張生,是張籍,拿了石鼓文的柘本來,請他作歌。韓愈好古,人人皆知,那時李白和杜甫都已過世、韓愈對這兩位前輩十分尊崇,很是謙虛。這位韓夫子也甚有趣,認定石鼓文是周宣王刻石記功,寫了一段宣王狩擸的詩句。石鼓上的文字被他形容為「鸞翔鳳翥眾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但他也看不憧,「辭嚴義密讀難嘵」。到了唐代,能讀古籀也非得專家不可。韓愈一向好古,這九個石鼓,當然是國寶,於是建議:「氈莧蓆褢可立致.十鼓衹載數駱馲」。就是用氈蓆把石鼓包褢,用幾隻駝駱把它們運到太廟去。不過,韓愈的建議,得不到回應,石鼓就在郊外遭風吹兩打,刻字剝泐更多、而珍貴的唐拓本,到了宋代已沒有人見到了。
讀《石鼓歌》,發現這位退之先生甚為偏激,石鼓文雖好,何必貶王右軍呢。他在詩中說:「羲之俗書趁姿媚,數紙尚可博白鵝」。至於孔子,給他損得更慘:「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遺羲娥」。對於石鼓文.今人多考證為秦刻,那麼,孔夫子如何會見到而編入詩經?且說那些石鼓,一直無人理會,到了宋代,才由喜愛害畫的皇帝徽宗搬到汴京辟雍。而在宋仁宗皇祐年間,一個名叫向傳師的人竟在農民家中發現了一鼓,這鼓已被改作舂米白,而且短了一截。不管怎樣,十隻鼓都齊了。這時的鼓,經過風吹雨淋,剝泐的更多,其中一鼓的字已蕩然無存。所知的是,文字是十首詩,每行詩四句,字體與周代金文同一體系,字體比較扁平沉實,比金文更加規整。
唐拓本的目擊者為韓愈,宋拓本的目擊者為蘇軾。他也寫了一首《石鼓歌》。詩的開頭寫道:「舊聞石鼓今見之,文字鬱律蛟蛇走,細觀初以指畫肚,欲讚嗟如箝在口,韓公好古生已遲,我今況又百年後,強尋偏傍推點畫,時得一二遺八九,我車既攻馬亦同,其魚維鱮貫之柳,古器縱橫猶識鼎,眾星錯落僅名斗」。蘇軾也認為石鼓文是周宣王的「獵碣」,但他也承認文句難讀。的確,石鼓中文字比較完整的是甲乙二鼓,「我車既工馬亦同,其魚維鱮貫之柳」這兩句詩中的字,正是甲乙二鼓中所得。甲鼓一開頭就是:「我車既工,我馬既同,我車既好,我馬既馬阜」(「我」都用古體字)。乙鼓的末句則為:「其魚惟何,惟鱮惟鯉,何以橐之,惟楊及柳。」文字的解讚與吳昌碩稍異。
十個石鼓,如今藏於北京故宮博物婠,鼓上的文字,自唐以來、就有拓本,但唐拓早已不存,宋拓也極珍貴,明代有人名安國,多方搜集,終於搜齊十冊石鼓文。在宋徽宗前,石鼓文由司監拓,是為貢本,到了大觀初,鼓徙置禁中,由皇帝眷顧,榻貴賜近臣。安國所得的柘本,即「宋內府賜本」。這個拓本,元末明初時,藏在蘇州耕漁軒主徐良夫家中,是倪雲林所見的,並在觀後題字:「癸丑中秋觀於耕漁軒倪瓚」。所以,這個拓本更加珍貴。
安國珍而秘之的「石鼓文」收藏在為「十鼓齋」中,連子孫也不知道。大概正如他自己的墨跡中所說:「世間神物衹求得所何必定屬於我」,在他死後,子孫無意發現,脫手求讓,由本東京河井荃廬收購去了,入藏日本東京三井文庫。我在書店中仍見到三井文庫出版的柘本,第一頁上「我」字下有一「安」字鈐印,最後一百有倪雲林的筆跡。安國花了二十年,以良田五十畝換得善本,而石鼓默默無聲,正如蘇軾在「石鼓歌」末結所寫:「興亡百變物自閒,富貴一朝名不朽,細思物理坐歎息,人生安得如汝壽」。
郭沫若著《石鼓文研究》,以及良晤欣《古代銘刻彙考》中的《石鼓文研究》都附有「石鼓文」的影印圖片。這套圖片是良晤欣在日本東京求堂書店看到的石鼓文拓本照片,共四十二張。一九三六年,收藏家劉體智把他收藏的甲骨文拓本二十冊,託人送到東京用以研究,河井仙郎聽到後,願意把珍藏的安國石鼓文照片,和從事編篡的良晤欣交換偣閱,河井仙郎協助三井收購中國古代文物,他藏的照片,是最初進行交易時由上海送去的樣本。良晤欣複製了河井的照片,修妀了自己的〈石鼓文研究〉,交給沈尹默印行。所以,民國初年,安國石鼓文有上海藝苑其賞社和中華書局的影印本。
十隻石鼓,有時散落民間,有時禁困宮苑,拓本自然不一,一時被妀作舂米臼,宋代罝於保初殿,還鑄金填上刻本。後來金人入汴,把金剔去,棄罝不理。至元朝,國子司業潘迪把拓文考訂音 訓、刊附文後,置於北京國學,拓本慚漸加廣。吳昌碩深好菉刻,所以就有人送他石鼓文柘本。石鼓文的拓本,吳目碩大概見過兩個,一為明拓,一為清拓。他臨石鼓文,臨了幾十年。
寫石鼓文的書家中,當以吳昌碩最著名,他在六十四歲時,行世的臨本,而今在書店中也可找到。學石鼓文不太難,難得的是吳昌碩,寫出自己胸中的丘壑,他本來就習篆書。他所寫的石鼓文,吸收了行害的筆意,許多豎畫,並不按「垂露」的寫法,而是出鋒,不作回筆,有飛翔的姿態。石鼓文字十分穩重,方方正正,吳昌碩則在結體上往往多斜勢,如行書中的右肩微聳,他寫「既」字和「我」字,特別鮮明,至於「原字」,石下角向橫伸展,看出他受到鄧石如的影響。其中「遂」字部分,彷彿一隻波斯貓伸出一條大尾巴,所以我的印象特別深刻。
齊白石喜歡吳昌碩的書畫,他曾說過:「青藤雪個遠凡胎,缶老衰年別有才,我願九原為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藝術家不怕人家說他是狗,而且自己常稱願為門下走狗。除了齊白百外,鄭板橋也有先例,他喜歡徐渭的畫,刻有「青藤門下走狗」的閒章。我近來多看吳昌碩的書法,學石鼓文麼?還是做做「唐楷門下走狗」吧。天天寫唐故左街僧,愈寫愈覺得自己是在畫骨頭,一枝一枝清勁的疲骨,最適合狗了。
石鼓文最新的研究者是寂寂無名的書法迷李鐵華,因為習字,碰上了石鼓文,愈學愈多疑問,於是遍搜群書,一頭栽了進去,花了四年,不但把文字逐一查檢、對照、尋根,發現了以前研究的許多錯漏;同時,用自己的見解,重新替石鼓排列次序,還把十首詩譯出來,寫成厚厚的一冊《石鼓新響》。
整理石鼓文,他做到了五點:一、補綴殘字;二、寫定釋文;三、排比次序;四、考定年代;五、論述內容。不但要鑽研歷史、文學、文字學,還要對書法有深入的認識。李鐵華不但揩出專家如郭沫若《石鼓文研究》釋文中錯誤多不勝數,連吳昌碩臨書釋文,錯失也多達八十餘處。他認為吳氏似乎連甲骨、鐘鼎都不曾仔細看過,不然,不會連魚字都寫錯,凡魚字部首二字全寫錯了。他甚至認為,吳昌碩的為《石鼓文臨書》,今後最好不要再版,免得一錯再錯,貽誤後代。
我看字帖,只看書法。所以,吳昌暊雖說寫錯許多石鼓文字,我既當圖像看,也不太執著。真要學小篆,也可臨原件的拓本。李鐵華自創短鋒扁筆臨寫石鼓本,古意盎然,字字有來歷,雖然凊晰正確,和拓本比,總覺少了韻味。
我可是求魚得魚了。其魚惟何?惟魚惟鱮。何以貫之?惟暢及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