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環球劇場參加演出

文/何福仁

作家簡介

何福仁

何福仁,香港大學畢業,主修中國文學及比較文學。著有詩集《龍的訪問》、《如果落向牛頓頭腦的不是蘋果》,散文集《書面旅遊》。

  寫下這題目,自己不覺失笑。別認真,反正人生不過是一台戲罷了。今年夏天我在倫敦泰晤士南岸莎士比亞環球劇院看戲,覺得是難得的經驗,儘管我其實並懂得莎劇,但看戲時感覺跟莎翁從未如此接近過,而且,竟有參加演出的錯覺。

  這環球劇院是重構當年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以至《裘力斯‧凱撒》、《暴風雨》、《奧塞羅》等等名作劇院,莎士比亞不單寫,還參加演出而且自己就是老闆之一﹔原劇院如今已不存,新的環境就建在原址附近。

  不過,過去曾經先後有過兩個環球刻院。伊利莎伯朝早期的戲班,寄寓在客棧裡表演表演場地當年叫playhouse,演員則叫player,直到1576年才出現獨立、專門的劇院,第一個果爾就叫「劇院」(“Theatre”),而且是露天的,建在倫敦城外北面市畏管不到的繁忙大街上(有說第一個獨立劇院應是「紅獅」“Red Lion”,時間推前為1567年)。無論如何,環球是青年莎士比亞從故鄉來到首都混跡,經過學徒階段,從此落腳的戲班。其後20年間,「布幕」(“Curtain”)、「玫瑰」(“Rose”)等等相繼落成,可見戲劇發展之速、之盛。90年代「劇院」租約糾紛,業主拒絕續約,班主兼演詹姆士‧伯貝奇(J.Burbage)不得不轉移陣地。最初移「黑袍僧」小劇場演出,從室外重返室內。他們其實從沒有放棄室內,尤其在冬季。但這次卻四鄰有錢人投訴他們破壞地地安寧,得龍蛇混雜。是的,當年的戲子,在社會地位而言,大抵比流氓無賴稍勝,卻也不是正當人家。貶斥他們最力的,是市政府裡的清教徒。不過劇場,從來就不是純淨之地。劇院內外,照例品流複雜,而演出也良莠不齊。儘管如此,看戲,卻是各階層百姓最喜歡的娛樂而王侯貴族也何嘗不喜歡這種娛樂﹔而在執政而演出終於全盤禁絕,歷史回過頭來才看得分明,它同時可以產生偉大的藝術。可是當年職業演員為了演出,卻不得不寄生在權貴名下,成為「海軍司令的隨從」,後者,正是莎士比亞所屬的戲班﹔女皇死後,詹姆士一世登位,則改格為「皇帝的隨從」。伯貝奇未幾過世,而租約的官司未已,他的兩個兒把心一橫,率領12名大漢,從「戲院」拆下木材,搬到泰晤士河南岸,請得著名建築師Peter Street設計,無懼手「玫瑰戲院」不過50碼之距,建成「環球劇院」。

  這是第一個環球劇院,時維1599年。這種循環再造,接生了史上前所未有的創造力。為了集資,兄弟倆讓困難時不離不棄的幾個主要演員入股,莎士比亞遂成為股東之一﹔這時候正是他創作生命的黃金期,傑作源源不絕。他自己顯然也從未絕跡台前,比方在《哈姆雷特》裡扮鬼,在《如願》裡扮老阿當﹔在本‧瓊生(Ben Jonson)的一齣戲裡掛頭牌。但作為台前的演員,他似無大成就。莎劇的主角不是莎士比亞,而是伯貝奇的次子李察。有人一寫回顧文章,就把自己放到舞台的正中,抓來幾個甘草,再醜化其他﹔可大多數人演自己的戲,總會嫌演得不好。莎士比亞的劇作生涯20年,幾乎每年寫兩齣,且不論成績,他的勤快已相當可觀。而戲,從周一演到周六,儼如上帝創造天地﹔而且天天戲碼不同。演員和觀眾看來關係密切,大多彼此認識。大抵由於戲劇活動頻繁、緊張,莎士比亞也就近住在環球所在的南華克(Southwark)區。這一區最多長途驛途商人寄寓,此外聚居了布販、工匠,以至三教九流。監獄,竟也有所之多﹔2到處是妓院。既市井、又有活力,可以演員、劇作家不斷帶來新消息、新刺激。

  南華克左面靠近倫敦橋,這倫敦橋是當時泰晤士河唯一的橋,建自中世紀,莎士比亞坐船之外,大概經常賴以來往兩岸。兩頭的入口鎮日高懸斬下示的賣國賊頭顱,大家見怪不怪。莎士比亞也見怪不怪,不過在《亨利六世(二)》裡︳他寫傑克‧凱特曾下令暴民一把火燒掉﹔可以的話,連倫敦橋也別放過。右面呢,則斜對彼岸的聖保羅大教堂。教堂不久前舉行過西德尼爵士盛大的葬禮﹔更重要的,附近有熱鬧的書肆,劇作家固然可以買買下了,可以借。現在靜下來想想,當年的兩岸,既有玫瑰,不久之前又建成了天鵝(“Swan”),一定好戲連台。玫瑰是「海軍司令的隨從」的基地,以演出馬羅的戲為主,我們彷彿可聽到英年早逝的馬羅以英偉、堂皇的抑揚五步格無韻詩體,對海倫的頌歌﹕「就是這張臉使千帆齊發╱把伊利安巍巍城堡燒成灰燼的麼﹖」而不太遠的另一個新劇場,則見證了莎士比亞串演英國皇朝盛衰的歷史劇,打破「三一律」的限制、打破悲劇喜劇嚴分的清規,並且把無韻詩體發揚光大。

  今天的倫敦南岸,好像又回復青春,充滿朝氣。新的環境以外,又建了最受遊客矚目的摩天輪「倫敦眼」,更有上演新舊藝術的南岸藝術文化中心、水族館、達利的巨型雕塑展覽館、IMX立體電影組、像大毛蟲那樣的滑鐵盧火車站,環球的旁邊是新泰特現代美術館,以至科士打浮橋。再走遠些,則有設計博物館,展覽了各種後現代的椅子,而且歡迎試坐﹔我逐試過,自認後知後覺,並沒有特別舒服的感覺。別失望,在另一邊樓無意中會遇上富勒的球形建築設計展覽。我︳從藍貝斯(Lambeth)區開始,直到南華克,沿河散步,可能是全倫敦最愜意、最愉快的了。尤其是傍晚,從花園博物館走下河堤,不多久就經過聖湯馬士醫院,內在南丁格爾博物館,向前走,一直走,穿過隧道,看見那隻慢慢轉動的巨眼,眼下是達利荒誕戲謔的青銅飛象。累了,就在面河的靠背大椅上歇歇,看河面上,海鷗悠然翻飛,看遊輪的甲板上乘客手持酒杯,既樂於看人也樂於被人所看。也許泰晤士河河道較闊,兩岸多一點餘裕吧,並無巴黎塞納河悛忙熙攘,轉瞬浮華的感覺。然後再走,看來要加快腳步,因為戲快要上演了,遠處不就是座莎士比亞形象而親近地稱之為“this wooden O”的環球﹖

  環球演了多年好戲之後,1613年演出的《亨利八世》時利用彈藥不慎,茅頂首先起火,轉眼全院付諸一炬。當時的觀眾,說來不太可信﹔足足有3,000人,迅速從兩個出口疏散,只有一人受傷,戲當然要演下去。翌年第二個環球在原址重建,木房子的茅頂改為帳蓬頂。但莎士比亞從此再無新作﹔3年後,在故鄉逝世。

  從舊環球到新環球,400年過去。新的環球,總結了考古發現、文獻,以及當時外國遊客對其它劇院的繪圖,是盡可能仿舊如舊。而且劇院以外,還包括了展覽館、圖書館、教育與研究中心、咖啡廳等等,合稱為「莎士比亞環球中心」。但整個重構,從意念、推動,到落實,不來莎士比亞的直系英裔,而是一位美國表親﹕Sam Wanamaker。英國人也大方地給予應有的表揚。果如瓊生詩云﹕莎士比亞不屬於一個時代,而是所有時代。他不屬於英國,而是各國。新劇院最大的特色是,回復木構、水草的茅頭。倫敦自從1666年大火,已禁絕以茅草蓋頂的建築,新環球乃成唯一例外。樹木跟水泥是不相同的,據說,樹木有生命,會呼吸甚麼樹木呢﹖主要是榆樹。榆樹會隨不同的季候或舒放或收藏。然則整個劇院不啻一座有生命的戲台,會移動,會思考,而且,試敲敲它看,還會說話呢。

  環球的牌徵是赫鳩力士肩負地球志氣不凡。整座建築,從上面看,像漏斗﹔下面看,則作圓球狀。其原型可能來自古希臘露天劇場,再揉合客棧室內搭建的天井舞台。格局一定,百年不變,直到灰飛煙滅。院裡座位分3層,可容1,500觀眾。舞台最有趣,離地5呎高,伸展出去幾乎佔去一半地庭。地庭上的觀眾,無論立坐都只能看演員的側面,更往往受木柱所擋台上的閣樓是樂師、歌手的座位。看戲前的一個早晨,我曾進場參觀,看見一個歌手在樓上清唱綵排。樓上也是舞台的一部份,比方演《羅密歐與朱麗葉》時,朱麗葉就在樓上憑窗跟羅密歐演著名的對手戲。此外,樓上也坐觀眾,往往是特別嘉賓,他們只看演員的背面,跟觀眾則面看面,結果看多於看。他們之中必然有一、二位劇評人,看完了,就發表一二篇角度詭異的〈莎劇的背後〉。台上沒有布景,演員不帶麥克風,從台上兩個出口進場,從台上演到台下。有時,忽爾在台下觀眾之間出現,演上台上。

  伊利莎伯時代的人把劇場當是世界的徵象,台下是地獄,台上是悲喜交雜的人間,舞台上蓋的天花則是天堂。我當晚以為早半小時入場,得佔較佳的位置,豈知早已站滿了人了。我擠在600人地庭之中,不,應是地獄之側,面前正是其中一株高大的榆樹。有人從大樹後轉出,又從大樹後消失,更時候,彷彿兩株大樹在對台上種種是400年前戲擬,台下何嘗不然﹖

  但時代分明不同了。台下的觀眾,大部份是慕莎翁之名而來,心懷崇敬,與其說來看戲,倒不如說他們也參加演出,扮演莎士比亞時代的觀眾﹔只可惜戲路狹窄,統統只能演斯文、有教養的知識份子,合情投入,盡力演好自己的角色。可是,劇院以外,仍是現實的世界,比如說是倫敦的天空吧。除了中場小休,我站在地庭上差不多3小時是皇太后的生日之故,抑或精神恍惚,不多久老聽到飛機聲,甚至直升機聲。這不是莎士比亞時代audience 所能聽到的。

  英文這個audience,強調的是聽覺,儘管事實上耳朵和眼睛何曾分家,惻重不同而已。在環球裡看不到,不妨事—看到,也可能是不同的角度,最要緊的是聽到。以往的觀眾,喧囂吵鬧,一邊吃喝,一邊談笑有為做買賣而來,有為交際,總之豈肯乖乖的聽你演說﹖你必須反反覆覆,變換策略,說了再說。這也許可以理解莎士比亞的語言何以往往排偶那裡,庸手生產廢詞贅語﹔高手呢,卻創造豐富與深化。試以《哈姆雷特》那頭鬼魂為例﹔鬼魂向哈姆雷特揭露自己實為親弟毒弒,他說「早聞到早晨的氣息,要把話說得簡單些」,實情如何呢﹖他仍然把毒藥發作的情況,細緻重複地描述。別忘了這角色曾由莎翁自己扮演。而且,由於布景抽象,像《亨利五世》的開場白所云﹕「發揮你們的想像,來彌補我們的貧乏吧……憑著那想像力,把他們(演員)搬東移西,在時間裡飛躍,叫多少年代的事蹟都擠在一個時辰裡。」

  然而,要是環球當年的觀眾看戲時儘可以隨意走動、嬉笑吃喝,甚至跟台上演員談話、對罵那麼沒有理由不可以或坐或臥吧(《亨利八世》尾聲,不是說過「有人到此來休息,╱睡上兩小時」),觀眾如果不是集中,那只能怪你戲不能吸引他。可如今並不是這樣的,當時地庭是站看,就不許坐。我身一位老先生站了半場,反正站在最後排,反正視線受阻,就背靠樓梯,終於索性滑坐在地上。很快就有工作人員出現,通常是女性,要他重新站起來。即使你看來並不妨礙其他人也不行,因為你破壞了遊戲規矩。老先生聳聳肩,這樣的戲我不玩了,向著出口走去。現在告訴你,那是甚麼的一齣戲﹕“The Two Noble Kinsmen”,《坎特伯雷故事集‧騎士的故事》。據說年輕人的戲由弗來徹執筆,老年的呢,由莎翁負責。不知他目送老先生離場時有甚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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