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仁逵
作家簡介
黃仁逵
黃仁逵,1973學畫於法國。畫家,電影美術指導、專欄作家。散文集《放風》獲第5屆(1997-1998年)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
阿潘約我在大牌檔吃飯,夥計來說﹕「菜膽雞燉翅好靚!」我們就一人來了一盅。潘把雞腳骨整整齊齊吐在塑料台布上,菜膽翅怎麼會有雞腳呢﹖我想,潘抬頭說﹕「我和阿泰下星期去清遠拍少年足球夏令營紀錄片,你要來嗎﹖」我的燉盅裡也有雞腳,載浮載沉,足球﹖我看足球,莫名其妙,能拍足球以外的事情嗎﹖比方說,沒錢買球踢的村童﹔或是望子成龍的家長,等等,據說清遠還是「扶貧重點」,大概沒多少人會為強身健體而打足球吧﹖……。阿潘說﹕「隨你的便。」╱我有個畫面﹕塵土飛揚的農村路上,三、五個毛頭小子在追逐一隻破鐵罐,路走地雞咯咯亂飛……。╱出發前兩天,大夥聚在阿泰的辦公室裡,阿方也在,他搞過很多記錄電影,發掘材料十分到家,能把人掏得死去活來,這回到遠,他和我負責攝影,導演是阿泰,阿泰說﹕「此行目的是找尋中國的未來足球明星,旁邊的事,你們看著辦,能拍少就拍多少。」隊伍中原有的「製片」臨時有事不能來,就由阿潘頂上打點內外聯繫和我們班子起居。╱清新縣三坑村其實是離清遠市有好幾十里,村民說「舊底有幾乙水水,瘡癬疥癩一浸就好」,後來給發展商看中了,就成了「溫泉區」,農村裡蓋起度假屋溫泉賓館,琉璃瓦面綠油油半根雜草都沒有,一條筆直的瀝青路把村子剖成兩邊,路上沒有追逐鐵皮罐的孩子,也沒有走地雞,阿方說﹕「莫要預設要拍甚麼。」╱足球夏令營在我們抵達前一天已經開幕了︳後來我們看阿泰拍的帶子,有奏樂有演奏,末了幾百個少年球員繞場一周,很有點樣子。比賽用的20多個草場都修剪得考,臨近辦公室的主場地還蓋了觀眾席,只是,觀賽的村民,三三兩兩,都喜歡在龍門後的樹陰下,後來我們才又曉得,村民也不純然是觀眾——他們都拿薪金,負責撿球。╱這兒日頭出得早,9時不到,草場已經烤得冒煙,踢早場的球員最苦,汗沿著球衣直直掉到往日的田畦裡,樹陰下有個婦人憐惜地說﹕「辛苦呀!哥仔,苦過耕田!」其他人就吃吃地笑,也許他們跟我一樣,足球比賽,莫名其妙。╱阿方扛著攝影機跟在一個年後頭來回跑步,氣喘如牛,那少年也不理他,沉住氣慢慢跑,後來我在小吃攤上遇到9號仔,問他,人家在比賽,為甚麼只你一個人在練氣呢﹖旁邊有個人答﹕「因為他『頭暈』呀!」跑步能頭暈嗎﹖隔天又問教練,教練說﹕「小子們嬌生慣養一上場就鬧頭暈,罰他跑步,以後就不敢暈了。」這9號仔其實也不算得好食懶做,有回他坐在後備球員席裡百無聊賴,教練換他進場打,就衝刺得十分賣力,那場比賽雖然終於還是輸了,但9號仔的確化解了不少險境。賽後與阿泰聊起,他認教練們對球員的能力都了如指掌,球隊勝出與否往仗賴教練調度,怪不得阿潘常常,看球賽看的是「整體」,這「整體」,還包括了永不下場的教練。╱吃宵夜的地方修得台北天母區的啤酒園,服務員卻穿著像蛋家鹹水妹那樣的花布衫褲,霓虹燈在池塘裡盪來盪去,對岸的卡拉OK有人在唱陳慧琳,「蓬蓬蓬蓬——」花布衫褲說﹕「家鄉釀鯪魚好靚。」少不免也來一盤清遠雞見識見識,阿方吃一塊﹕「雞給燜得太久了。」阿泰說他小時候,雙腿細得像「香雞」——就是線香末端比線香還要細那一截,全憑足球,他跑跑踢踢,人就壯健起來了,他小時候那個波地還在寸草不生,叫「修頓」。阿潘小時候多病,長大後就不病了,就迷上了足球……也許反過來——先迷上足球,病才好了……反正足球這東西十分神妙。阿泰說起他的偶比利,眼睛裡閃爍一點甚麼,「不像馬勒當拿一味癡肥,又一身毒癮……」阿潘認為馬勒當拿只愛足球能帶給他的富貴而比利愛的,是足球本身。我把攝影機伸到桌子下拍阿泰的腿,足球給他扎實的腿,儘管他對從來沒能打上甲組耿耿於懷。╱球賽不外是兩幫人奔來奔去。我離開瀝青路,在村屋間的巷子裡鑽來鑽去,有人在自家屋檐下劈柴淘米,或是修理一隻家具,幹活的都是女人,男人愛獨個兒坐在機車上發楞或是三三兩兩聚樹下玩牌,漫天蜻蜒,無聲無息地飛來飛去。我問一個老嫗,附近有小學校嗎﹖孩子們踢球,到哪兒去踢呢﹖老嫗說﹕「放暑假,無人返學嘍,村後有笪爛地,先生即管去睇睇。」但途中又有個人說﹕「踢球﹖當然去『新世界』啦,爛地早沒有了﹔在施工起樓,起『新世界』。」後來我才聽懂了,「新世界」是個統稱,但凡外來資金在村子裡搞的設施,都叫「新世界」,當然,其中最大手筆的集團,還是「新世界」。說起「新世界」村中人反應不一,有個騎在機車上發楞的人憤憤地說﹕「打新世界工,才400塊錢一個月,太欺負人了。」400元大約只夠吃30多盤清遠雞,的確清淡,然而池塘邊上一個雜貨店老嫗說﹕「沒有『新世界』的時候,種地只得200幾,慘呀!」怪不得,許多村民的夢想,還是進入「新世界」,不屑打工又不甘種地的,日夜騎在家機車上,每有生面人經過,就問﹕「先生要小姐嗎﹖」小姐們十八廿八,全在三坑村裡等著,貴客甚麼時候要,三五分鐘就能馱來……。╱可是那稻田菜地,不會因男人的嫌棄而荒廢、男人望天打卦,女人就在地裡幹活,插秧割菜,樣樣不能耽誤,午後照例灑一場雨,把莊稼洗得越發青翠,倒是天上一打雷,球證們就慌了,小子們一個個趕到車裡等著,或是擇日再賽,「人命關天呀!」球證們說,據說真有遭了雷殛的。只有田裡的婦人,一個個紋風不動,「天不打雷,能有莊稼嗎﹖」反正種地跟踢球,規距不一樣。╱球賽不管誰勝誰負總有人喝水的,草場外永遠聚10來個毛頭小子——這些我以為會在上下課途中追逐一隻鐵皮罐的孩子,目不轉睛只盯著球員們手上的礦泉水瓶,甚麼時候那手一甩,孩子們就搶上去撿。阿方說他拍到一個三、四歲的孩子,頂一隻比他個子還要大的口袋在雨中走,口袋中裝的就是礦泉水塑料瓶。大雨天天都有下,我沒阿方的運氣,拍不到那樣動人的場面,我拍的毛頭小子也沒有阿方那個的運氣—小子們口袋扁扁的看來沒多少貨。拾瓶小子令我們幾個城裡人生了一點點恐慌﹕這些瓶子,小子們賣給誰呢﹖偏偏村子裡就有個「礦泉水廠」,大夥越想越倒胃口。「舊瓶當然是賣給收買佬啦——」,一個騎機車的老大說,「拿去熔了再造瓶子呀!」他家裡大概也有一兩個撿瓶子的毛頭,我沒問他,多少個瓶子才能換一盤清遠雞﹕或是,馱一個「小姐」等於撿了多少隻瓶子……。╱吃宵夜的時候阿泰告訴我們,某北方隊教練為了節省任宿費,三個隊員擠一張床﹔又跟主辦單位的人商量付膳食費,寧願吃少幾個菜,「我們窮家孩子,用不著吃得那麼奢華」吃怎樣的飯菜才算「奢華」,大概不同省市的人有不同的標準,飯堂的柱子上貼有標語﹕「珍惜食物是運動員的美德」,就像公路上「嚴打車匪路霸」一樣,你到甚麼標語,就能猜到甚麼地方出了問題,誰在飯堂裡「不珍惜食物」呢﹖這裡有個規矩﹕拿了食物又吃不完的,罰5塊錢,所以人人都吃得乾乾淨淨,阿方拍到一個只愛吃蛋白不愛吃蛋黃的,把一隻蛋黃滾來滾去玩了半天,最後還是皺著眉一口吞了,可見5塊錢不個小數目,偏偏有個工友聽得香港隊有人說「就是罰款,也不會把菜吃完」的豪氣話,為了這事,港隊教練夜審全隊球員,最後沒人敢認,事情還不了了之。我在村口小吃攤上遇過香港隊,他們最愛的「台式珍珠奶茶」,一杯就5塊錢抵得上三分一盤清遠雞﹔或是50個磺泉水瓶子。╱球在草場上蹦來蹦去,大夥出了一身臭汗,比賽就完了,回程我們特地登上港隊的旅遊巴士,希望揀一些賽事以外的東西。比賽完少年們又回復應有的神氣,球場上的失敗,似乎沒多少人放在心上。我在不的球賽上見過暴跳如雷的教練,用各自的土話咒罵失誤球員,我也在球舍走廊裡訪問過一個北方少年,說到賽果,他說﹕「輸了!」說罷訕訕地走開,球賽到底是大人們的戰場還是少年的戰場﹖我不知道。╱阿泰說12億人口裡不能找著一兩個「少年比利」,我相信他,然而我們清遠的日子實在太短,連600個人也看不全,在「尋找明日之星」這件事上,阿泰「輸了」嗎﹖往日三坑村的田畦裡平白長出了這許多東西有人認為「輸了」有人為不至於,我自己,只怕片子完成後沒多少陽光空﹕跟阿泰原先想像的不大一樣,阿潘說﹕「看著辦吧!」╱回來後翻看帶子,有一個鏡頭﹕球越過龍門落到後邊的樹叢裡,一個少年跑過去,隱沒在樹叢裡,漫天蜻蜓無聲無息地飛來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