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西
何福仁最新的六首貓詩起碼有兩個主角,兩把聲音:大花與小花。大花與小花是否真有其貓,不得而知,但兩把貓的聲音卻想必是虛擬的,在兩種凝視(gaze)的往來間,在同一屋簷下,兩把聲音起碼打開了兩個世界。
何福仁的這六首貓詩分屬兩個詩組:「大花紀事」與「小花紀事」。顧名思義,兩個詩組的敘事者分別是兩隻一長一幼的貓兒:
我一歲那年
主人把牠抱回來
小得像毛蟲
我嗅嗅牠的屁股
原來是個丫頭
剛斷奶
向牠扮一個鬼臉
牠居然也跟我彼此彼此1
在這兩個詩組中,一長一幼的貓兒互相凝視,不時互動往還,但總的來說,「隔岸觀戰」的情況居多,且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況味,讓人想起卞之琳的名作《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值得注意的是,無論在「大花紀事」,還是在「小花紀事」中,「凝視」不單在兩個主體(大花與小花)之間發生,也在與其他主體之間的關係中發生,情況比《斷章》要來得遠遠複雜得多。
簡單來說,卞之琳的《斷章》所要呈現的是「觀看的相對性」,而在「大花紀事」與「小花紀事」中,我們也看到了類似的題旨:
我在書櫃上把牠覷了一個下午
這傢伙鎮日只會瞄瞄叫自己的名字
主人把牠關在籠裡
牠拼命喊叫,把籠子也搞翻了
把牠放出來
我知道,從此多事
牠坐著的時候
像青蛙
只是披一身鬈毛
一條腿白,一條腿黑
但腿下四蹄踏雪
從水盆狂竄出來
也遍地梅花
走起路來老是東歪西倒
一擺尾巴
把主人的文竹掃翻
飯後不洗臉
如廁後不扒沙
或者,總扒錯位置
我每天要向牠示範
這些事,誰說我們天生? 2
依大花的口吻,牠似乎是一個十足的「老江湖」,或俗諺所謂的「老屎忽」,牠似乎甚至擁有一種得自風塵閱歷的「超然性」:「飯後不洗臉/如廁後不扒沙/或者,總扒錯位置/我每天要向牠示範/這些事,誰說我們天生?」,比人類更懂得「如何把野獸畜養成人」之道。但問題是:「老江湖」的「江湖」到底是誰的「江湖」?自然是人類為畜養野獸而設置的,牧場般的生活世界。在這裏,大花不是野獸,牠是寵物。固然,大花比人類更瞭解貓族的天性,但牠並不是以此「還其貓之本性」,而是以此協助人類把牠的同類導入規訓,變化氣質,成為「規訓的主體」(Disciplinary Subject) ,步上牠的舊路。大花自以為活在自足、舒適與自由自在的世界,儘管牠也知道牠的自由是有條件限定的自由:「但當主人翻出籐籃/我就心知不妙,老早躲到書房櫃底去了/這是我們最安全的避難所/一到櫃底,就受防止虐畜公約的保/護主人也就放棄追捕/這是遊戲的規矩﹔」3。然而,事情是相對的,在小花的眼中:
凡事愛理不理的老花也撲到窗前
喉嚨咕嚕低哮﹕那是鳥,笨貓
她這回可也大大失儀,不管
主人在後頭拍照
不信?你問問主人好了
不多久,窗子通通加裝絲網
從窗內看出去
天地變了一大所牢房
難道怕我們會推開窗子
變成鳥兒飛到街外?4
大花自以為活在自足、舒適與自由自在的世界,在小花的眼中,卻是「一大所牢房」(是否讓人聯想到韋伯(Max Weber) 所說的理性化的牢籠?)。儘管小花也喜歡這個小小的天地,但「自由」顯然是發生在這個小天地以外的事:
這牢房真隱藏著各種奧妙
可得隨時留心發現
那晚上,我窩在小床上也長出了翅膀
穿過鐵幕,在空中轉悠
我讓尾巴導航
讓窗內一頭大花貓瞪著眼發呆5
然而,何福仁不單呈現了大花與小花,對處身環境與自身處境的理解的相對性,他也點撥出兩位主角對兩個詩組中出現過的二線角色的不同理解。說也湊巧,這些二線角色都是長了翅膀的昆蟲或禽鳥——在「大花紀事」中,牠們分別是大頭蠅與病鸚鵡,在「小花紀事」中,則是鳥:
午睡的時候
小花發現了寶藏
一隻大頭蠅在蘭花旁轉悠
牠開始不停撲打
……
牠一旦闖入我的領空
死定了
果然這插翼的闖客
只顧耍弄低層次的小白痴
卻渾忘了更高智慧的窺伺
牠飛過書櫃時
被我當頭擊落
牠在地上翻滾掙扎6
在「更高智慧」的大花眼中,大頭蠅只是比小白痴小花略勝一籌的「闖客」,但在大花的領空中,大頭蠅不過是「死定了」的獵物,注定被大花「當頭擊落」。至於病鸚鵡:
原來禽流感猖獗,要去接受防疫注射
已經黃昏了,仍然看見這笨鳥
不斷嘶啞地叫:早晨早晨早晨
牠一定自以為是絕活
能夠像人那樣喋喋
牠的左眼貼上膠布
腫得像個小皮球
——要是小花看見一定樂瘋了
許是晚上仍在這樣叼嚕
被一頭貓賞牠一巴掌
多麼渴望我就是那頭貓
這些飛禽令我無辜挨了鬼子醫生一針7
在大花眼中,病鸚鵡自然是低等動物:「已經黃昏了,仍然看見這笨鳥/不斷嘶啞地叫:早晨早晨早晨」、「許是晚上仍在這樣叼嚕/被一頭貓賞牠一巴掌」,但更有甚者的是,「這笨鳥」讓大花「無辜挨了鬼子醫生一針」。然而,病鸚鵡不也是禽流感的受害者嗎?為什麼會成為了大花「無辜挨了鬼子醫生一針」的代罪羔羊?為什麼大花的嘴臉跟居港權事件中的強硬保守派的嘴臉那麼相像?
然而,對於小花來說,「鳥」卻是自由的象徵與被向往的對象:「不多久,窗子通通加裝絲網/從窗內看出去/天地變了一大所牢房/難道怕我們會推開窗子/變成鳥兒飛到街外?」、「那晚上,我窩在小床上也長出了翅膀/穿過鐵幕,在空中轉悠/我讓尾巴導航/讓窗內一頭大花貓瞪著眼發呆」8。依此,小花看見「鳥」之後之所以「拚命拍打玻璃窗」,似乎並不是基於獵欲,而是基於好奇與對自由的向往。在這一個小小的貓的天地中,保守派與自由份子相遇了。
我說過,在「大花紀事」與「小花紀事」中,「凝視」不單在兩個主體(大花與小花)之間發生,也在與其他主體之間的關係中發生,情況比《斷章》要來得遠遠複雜得多。不管大花或小花,「凝視」對方的時候,有時用的都不單是「第二者」的眼睛,而是「第三者」,甚至是「第四者」的眼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有時大花或小花就是黃雀(與此同時,對方自然成了蟬或螳螂),有時則是比黃雀站得更後的存有。例如在<初見小花>中,大花初遇小花:「向牠扮一個鬼臉/牠居然也跟我彼此彼此」,這時是互相凝望。及後,「主人把牠關在籠裡/牠拼命喊叫,把籠子也搞翻了/把牠放出來/我知道,從此多事」,「牠最會撒嬌/主人午睡牠就躺在主人胸膛/抱起雙手向主人/把小媚眼瞇成一線/喉頭咕咕嚕嚕催眠」,主人與小花互相凝望,而大花則「黃雀在後」,以「第三者」的眼睛把一切看在眼裏。至於<捕蠅記>,情況更為複雜。首先,小花與大頭蠅互相追逐,互相凝望,而大花則以「第三者」的眼睛,「黃雀在後」,伺機把大頭蠅「當頭擊落」。及後,「大頭蠅蹌蹌踉踉,想重新起飛/小花索性一把掏到口裡/再吐出來,——你知道/小花的唾液臭死了,最後/蒼蠅臥死在茶几上/主人從書房出來/拍拍小花的頭/這小傢伙抬起頭瞇起眼睛」,大花既以「第三者」的眼睛,觀看小花與主人的互相凝望;亦似乎是以「第四者」的眼睛,把「小花-主人-大頭蠅」三角的種種看在眼裏。當然,當大花與小花互相凝望,可以想像,主人也是以「第三者」的眼睛,把一切看在眼裏。無論如何,此種「黃雀在後」、「眼後有眼」的形式結構,可算是這兩個詩組的一項關鍵特點。然而,在小花、大花、主人、大頭蠅、病鸚鵡、鳥的眼睛背後,還有沒有另一對眼睛呢?
是上帝的眼睛,但上帝在這兩個詩組中,有出過場嗎?有的,但不是以在的臨在(present presence),而是以缺席的臨在(absent presence)方式出場。例如在<巴戈洛蒂和他另類的潛朋友>中9, 當大花說「是的,當人承認自己的欠缺/就有辦法補償」時,明明就是在說人的在體欠然(原罪)了,但上帝在<巴戈洛蒂和他另類的潛朋友>中,顯然並沒有以在的臨在方式出場。
然而大花的眼睛就是上帝的眼睛嗎?似乎不是。從以上的分析,大花不可能就是上帝,牠渾身都是在體欠然,而更關鍵的是:牠茫然不自知,所以才會說:「是的,當人承認自己的欠缺/就有辦法補償」。人類的確有在體欠然,但大花忘了牠也是欠然的存有。
然而,在<教堂裡的貓>一詩中,大小貓隻的罪性、懺悔盡露眼前之同時,我們會問:誰在觀看這一片失樂園景觀呢?<教堂裡的貓>屬「小花紀事」詩組,是小花在觀看這一切的欠然嗎?牠到底是在(作為貓地)懺悔,還是在純粹地觀看?牠到底是欠然的存有(貓),還是看著這些欠然的存有的「存有」?牠到底是貓,還是上帝?還是兩者皆是(基督)?依此,一直沉默著的「主人」,會否就是上帝的另一化身?
Kein Gedicht kann Snde sein fr eine Schuld (罪無法用詩來救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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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何福仁:<初見小花>。
2 同註1。
3 何福仁:<病鸚鵡>。
4 何福仁:<奧妙的牢房>。
5 同註4。
6 何福仁:<捕蠅記>。
7 何福仁:<病鸚鵡>。
8 同註4。
9 何福仁:<巴戈洛蒂和他另類的潛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