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迪鏘
蔡浩泉,人稱阿蔡、蔡頭、大頭蔡,或「pei」蔡。
廣東話的這個pei字,不容易翻譯作普通話,其中有玩世不恭、不為已甚、吊兒郎當、與俗相遺等種種涵義。到了極端,就是連性命也不管了。阿蔡得病的消息來得突然,他之得病卻恐怕並非偶然,在他喝了別人三輩子才可能喝得完的酒後,上天下定狠心,突然叫停,就此不讓他再喝下去。
阿蔡享年不過六十一,在藝術生命上,只算是青年。六白石六十歲以前還是個木匠、畫匠,打後三十年才真正開始創作並攀達高峰。阿蔡從台灣師(範?)大學成回來,做過的工作繁多,教過一陣子書、給報章雜誌畫插圖、在報社供免費美術,還寫文章,等等,等等。只是不大畫畫,但看過他畫作的朋友都認定,阿蔡是個畫家。只一位畫家朋友阿逵每到酒酣處就會說:阿蔡,畫畫,交出作品來。我酒後總愛洋涇濱說:他challenge你。
一九八二年阿蔡硬接過我們的一次挑戰。前一年,他與一班友人到新疆遊行,此行對他的衝擊很大,我們難得聽到他說:我要畫畫。我們趕忙給他訂了明年中大會堂展覽廳的展期,阿蔡也果真發憤,在南 島闢了個畫室,專心作畫,也許這也算得上是為藝術而藝術了吧。我有時到他的畫室去,看他畫畫,和他喝酒,過一夜,第二天帶著畫作出來,立即就拿去裝裱。一天,半路上突然大雨傾盆,我抱著阿蔡的畫,死撐著傘,在土瓜灣的人與車與橫巷間穿插,頗有百萬軍中藏阿斗之感。但我有的不是英雄氣慨,反之,是一種孤清的感覺。我手中的是一位畫家的精心傑構,但能欣常的又有幾人?
阿蔡的這次畫展十分成功,參觀的人認識和不認識的朋友都很多,也獲得各傳播媒體的廣泛報道。畫家希望用國畫顏料製造類似西洋畫顏料的透光效果,如樹葉在陽光下的深淺有致,雖不大成功,但整體上毫無疑問展示出一位畫家駕馭技巧的能力、強烈的個人風格和獨特意念。十二年後阿逵回憶道:「畫水墨山水加個古裝漁翁墨客固然是食古不化,加個高壓電塔拖拉機甚麼的更是煮鶴焚琴,阿蔡筆下整齊落寞的樹和崩塌中的沙洲正是現代才有的景致,當然不全然是地理上的。」阿蔡這次展出的作品,題材眾多,有的較熱,有的較冷,相信朋友們偏愛的主要是後者的落寞孤高。
這次畫展名為「蔡浩泉八二展」,當時商定,以後的畫展都以年份為名,希望能每年一次,或至少數年一次。「蔡浩泉八三展」也的確在第二年同地舉行。上次阿蔡用宣紙,這次他改用西洋畫板畫水墨。但由於畫家生計作業日見緊迫,以至其他諸如籌劃安動力不足等因素,八三展顯然比八二展冷落了一點。阿蔡的畫也無疑更冷了,雖然,我倒更喜歡這年的作品。
與阿蔡喝酒無疑是愉快的,但作為朋友,有時也不忍心見他過於縱情煙酒。他替《星島》副刊畫插圖,朋友間流傳一個「神話」,說他因為趕不及交稿,在最後一刻到版房就在膠卷負片上用刀片直接「刻」出插圖來。不過,阿蔡說並沒有這樣的事。無論如何,大家都認為有阿蔡插畫的時期,是《星島》副刊最好看的時期。許多朋友都在《星辰》的「大稿」(每天二千字空間的公開園地)上發表過作品,阿蔡的插圖起著極佳的互相襯托效果,有時比文字更要耐看。
十數年匆匆過去,近年我與阿蔡聚面的時間不多。今年過年前,我把給他剪存的報上的文字舊作拿給他,請他整理一下,好及八月他生日前出版一個單行本,還說過年後便來取回。結果一直沒有,接著便是七月底聽到他患病的消息。我到他家裡看他,本來清瘦的阿蔡更瘦了,但仍充滿鬥志,說,我要打一場仗。他隨之進院,病況轉為反覆。在醫院裡,在極度虛弱下,他仍不失老頑童的本色。他吃的一種中成藥的方單上有一條說,少吃螃蟹,阿逵說少吃嘛不是完全不能吃,阿蔡,蟹季快到了。阿蔡說,對,我只吃蟹蓋。我替阿蔡把把脈,朋友們笑說,你懂嗎。我自然懂,只是數數脈搏而已。直到他去世前一晚,脈搏維持在九十多至一百之間,急速,但均分。那晚我離去後,據說半夜阿蔡的血壓急降,第二天早上便與世長辭。我再不能撫摸我朋友溫軟的手。阿仁說,阿蔡放棄了。阿蔡之放棄,我想定有他的原因。
這天一班朋友在茶樓坐下來商議怎樣辦事,這樣的一班人聚頭而完全不喝酒,恐怕絕無僅有。但即使有酒,少了一隻酒杯,一把親切的聲音,徒使人傷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