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與兔子

文/王璞

  我一看見這個樟木箱就會想起兔子,那種雪地一樣白的,野兔。

  樟木箱這種東西和兔子有甚麼聯繁嗎﹖對於我來說,當然有。它們都令我想起大森林,和住在森林裡的一位老人。

  父親去世前不久,對我指著他房中一個其大無比的木箱說﹕「這箱子,你認得嗎﹖」

  我說不認得。我才發現,父親房間裡的東西,沒有一件是我認得的。雖然每年我都會到父親的房間來一次,但時間都那麼倉促,而且都用在挖空心思找話題上了,我從未注意他房間的物件,每逢和父親分別後想起來,我的印象中都只有他坐在在那隻斷了一邊扶手的木沙發上的形象,那殘破的沙發像是他的坐騎,而他,無論枯瘦的面部,還是洋溢在他全身的的那副銳不可擋的神情,都使人想起永恒的騎士,我指的是唐‧吉訶德。只有最後一次不然,最後這一次在父親的房間見到他,他是躺在床上的。他就是躺在床上對我指著床後的角落,向我提到箱子的事。

  當我搖搖頭表示對這個看上去那麼古老的箱子毫無認識的時候,父親就告訴我了﹕「老徐頭你還記得嗎﹖」好像算準了我不會記得這麼一個人,他自己緊接著就揭示答案,「就是一九七一年你上開拉氣山裡的工隊,打兔子給你吃的那個老頭,他去年過世了,帶回這個箱子的是老劉頭,老劉頭你當然也不會記得了,就是那年給你蒸了一大籠肉包子的乾巴老頭。老劉頭說,老徐頭臨終留下了話,一定要把這個箱子帶給你,作嫁妝。老徐頭說,這是他當年應承了你的。你看清楚了吶!這是一個樟木箱。」

  記憶中父親從來沒對我說過這麼長的話,尤其是在我結婚又離婚之後。從前,當我還是一個女孩的時候,有時他抽了兩支煙,還會連續說出幾個句子,對我頗為生動地描述某件事。我和一位比我大十一歲,又抽煙又喝酒的男人結了婚之後,他與我之間的對話就規範成一種模式了,就是我問他答,答話不會超過一句話,而且都是簡單句。但當兩年之後我和這男人離了婚,我就幾乎中斷了和父親的來往。因為我們之間的談話變得更加艱難。大家都說,父親是個溫和的人,這一點我也承認,這就是說,他不會用粗暴的形式表示他的態度,他不會拒絕與我對話,但是,如果一個至親的人永遠只用「是」或「否」來回答你的問話,你作何感想呢﹖總之,從那以後,我就只在過年的時候上父親家去一次,每次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半小時。我們用這種形式,總算保持住了和平共處。

  所以,當父親用如此漫長的一段對話對我交待樟木箱的事時,我感動之極。以至於一下子沒有想起老徐頭何許人。我只是連連點頭,嘴裡發出表示明白和理解的「噢噢」聲。

  父親去世不到一個月,在一個飄細雨的傍晚,這個樟木箱被運到了我了我家門口。

  是兒子首先聽見了敲門聲,他面帶疑惑地從沙發上起身去開門,那時,我正坐在裡面的房間獨自喝啤酒,聽見兒子從門口發出「哇」的一聲大叫,我才走了出來,走出來就看見了這個橫擋在我家門口的大木箱。

  它是原木顏色的,上面只是涂了一層清漆,裡面的木紋歷歷可見。箱子的寬度比我的房門小不到一寸,而它的高度則超過十四歲兒子的腰部,長的尺寸呢,也絕不比高小。簡單一句話吧,無論是我或兒子,我們都可以舒舒服服被裝入這個箱子。我覺得十分奇怪的是,當初在父親的房間裡,我怎麼沒有發現它是如此之大,顏色如此之土,式樣如此之怪。把它抬進我們家的那兩位工人要笑不笑地看著我,對我提出的一切問題都答以「不知道」,只說他們是搬運公司的,收錢運貨而已。

  看他們退出房間的那種表情,我猜他們心中一定在大笑,認定了這是一件精心策劃的玩笑,那種情勢,也不能不笑。在電視、電腦、收錄機、影碟機、電子音響、電子吸塵器、以及其它一些形形色色的電子器件的環繞下,它像一個陷入了重圍的怪獸,茫然且沉重。我覺得我聽到了牠的喘息聲。

  我就是在這時想起了兔子的事。兔子和套兔子的老頭,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那位請我吃兔肉的老頭就是老徐頭,那老頭,他姓徐。

  兔子肉的滋味如何?老實說,我真的說不上來。儘管我吃過它不止一次,并且聽很多人誇讚它的美味。可是我每次吃過之後都馬上忘記了它的滋味,有時我簡直懷疑吃下去的是否就是豬肉,說那是兔肉,只是主人為了吹噓酒席的不同凡響想出來的噱頭。比如不久之前的那次宴席,杯盤狼藉之際,我在菜單上看到了「紅燒兔肉」這道菜,我問主人﹕「怎麼﹖剛才我們吃過兔肉了﹖」

  他道﹕「你沒吃出來嗎﹖就是緊跟清蒸甲魚之後的那道菜。」

  其他的客人捧場﹕「味道特別的鮮。大概是放了味精吧﹖」主人立刻受了侮辱似的大叫﹕「怎會呢﹖你這就外行了,兔肉的特點是鮮,它本身就是味精。」

  大家都有所體會地點頭附和,我當然也跟著點頭。那時我想起老徐頭來了嗎﹖我想是沒有的。老徐頭好像是被封存起來了,封存的原因是甚麼,我也想不起。只有當我紮紮實實地坐在這個大樟木箱的時候,這個面目模糊的老頭才浮上了記憶。

  我記起了那個風雪之夜,我記起了在風雪包圍下的那間山林小屋,我甚至記起了當時我就坐在火爐旁邊的那個大木箱上,我的面前,一個碩大無朋的鐵鍋冒著熱氣,鐵鍋裡煮著的就是兔肉。

  現在,當這一切在我眼前呈現的時候,我才依稀明白了老徐頭何以在記憶裡埋藏得如此之深,我想這是因為,他這個人以及有關他的種種,總是和民間傳說之類的東西攪在了一起。那個風雪之夜,在那隻熊熊燃燒的火爐旁,老徐頭如同寓言一樣蒼老的聲音迴旋在裊裊的蒸氣中,他說出的話都好像傳奇一樣遙遠,和聞到的一切都被我攪成了一鍋粥,以至第二天坐在了回圖里河林業局的汽車上,我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當我從窗口遠遠看見一個頭戴翻毛帽身穿羊皮衣的老頭拎著一隻大口袋飛奔而來的時候,我竟大笑著問父親,那人是不是聖誕老人吶﹖我記起,父親當時憤怒地對我低吼﹕「住嘴!」他慌忙從座位上跳起來,跑到門口接過老頭的那隻大口袋。

  父親最後一次見到我,還對我提到了那隻口袋﹕「你記不記得﹖」他說,「那口袋裡裝著的都是肉包子,老徐頭和老劉頭一個月的肉票都給你吃掉了。以至後來的那一個月,他倆吃的都是兔肉。」

  可是,只有當我在自家裝修一新的客廳裡,坐在那個樟木箱上的時候,我才想起了天晚上吃過的兔肉。我向兒子回憶往事,我說﹕

  「從前……」

  兒子大笑著接續﹕「有一座山……」

  我板著臉接續﹕「山上有一個老人,他和另一位老人住在這工棚裡,已經二十年了。這座山是座大雪山,一年有九個月鋪滿了白雪,住在這裡的人吃的是雪水,所有的吃食都要靠人從山下運上來,但是,這老人很少下山,一年到頭,他只在最冷的日子裡下山一次︳還當天就趕回山上……」

  果然,兒子聽我說到這裡發問了,「為甚麼﹖」他問。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當我父親說要領我去工棚看老徐頭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問他的,而父親只是淡淡地笑著搖頭﹕「他就是這樣一個怪老頭。」他說。

  我卻覺得我沒法按父親或者民間傳說的思路講述老徐頭的故事,經過了鎮反、三反、五反、反右、四清和文化大革命,每個人身上的傳奇色彩都會蕩然無存的吧﹖不過,我講不下去,倒不是因為這故事缺乏傳奇色彩,而是因為當我試圖跟父親和別的一些人一樣講述老徐頭故事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其中有些明顯的破綻,無法自圓其說,作為一個以講故事為生的人,我沒法跟其他的人一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無視那些破綻。我雖然不是一個一流的說書人,但我還是非常講究專業精神的。

  要說明這些破綻,還得先把老徐頭的故事說一遍。

  這故事雖然不同凡響,但還是可以簡短概括(沒有一個故事不能簡短概括)。其梗概如下﹕

  老徐頭是山東人,十九歲便在一個災荒之年走上了他們家鄉人的傳統求生路,下關東。那是在一九三六年。兩年之後,他沒有挖到人參,也沒有掏到金塊,卻參加了楊靖宇將軍的抗日聯軍,當上了抗聯一名連長。一九四零年楊靖宇遇難時,他就在這位抗日英雄身邊。當日本鬼子那一串致英雄於死地的子彈掃了過來的時候,老徐頭也未能幸免,他身中兩彈,一顆在手臂,一顆在肩膀,楊靖宇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把抗聯的旗幟交到他手裡,叫他快離開這裡去召集失散的戰士﹕「抗聯的旗幟不能倒!」楊將軍緊握住他的手說。

  老徐頭後來逃到了一位鄂倫村獵人家養傷,傷好後就留在當地也成了獵人。直到一九五一年成立林業局,這一帶全部劃歸了林區,他也就名正言順成了林區工人。

  我必須說明,以上情節沒有一句出自老徐頭本人之口,其中三分之一是父親的敘述,三分之一是老劉頭的敘述,還有三分之一,來自於《紅旗飄飄》,那是五六十年代定期出版的一套革命回憶錄,當我剛開始識字時,我叔叔就買了當時已出版的五本送給了我,其中,我最喜歡的篇章就是有關楊靖宇的那些。可以說我把它們讀得比語文課本還要熟,所以當父親對我講起楊靖宇的一位老部下就在他們林場時,我立刻就把那些書本中的情節與他的講述聯到一起,當父親表示要帶去見見他的時候,我興奮得呆住了,以至於父親對我的反應作了錯誤的理解﹕「你不想去﹖」他說,「我看你還是去一下吧!你不是老想看真正的森林嗎﹖到了那裡你才能說到過真正的森林。老徐頭還說要請你吃兔肉。」

  父親一點也不了解我,所以當時他并沒告訴我他領我去見老徐頭的真正原因,在他心目中,我一直都不過是個好玩和好吃的孩子,而我呢,我也沒打算讓他了解我,我甚至有心在他面前隱藏我的真面目,記得當時我是這樣回答他的﹕「兔肉嗎﹖太好了,要是能看看他們套兔子就更好了!」

  我坐在那個大樟木箱上向兒子講述套兔子的場面,我說得頭頭是道,以至於我真的相信自己曾經親臨其境。

  「頭一天就要下好絆子,」我道,「能否成功套到兔子,主要在於下絆子的技巧,也就是說,絆子的結打得如何,安放的地點不適當,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秘訣……」我說到這裡其至壓低了聲音,臉上顯出詭譎的微笑,向兒子傾過身子,我看見兒子子臉上自十二歲起就一直掛著的嘲諷神色融化過來,凝結成另一種表情,顯而易見,那表情只能以一個詞匯名之:好奇。就是在這一刻,老徐頭的形象最為生動地在我心中活了過來。

  我記起了他那五大三粗的身架,記起了他黑紅的臉膛,還有額頭上那兩道深深的皺紋,那皺紋如此之深,乍一看我還以為是刀痕,直到他湊近我耳邊描述套兔子的事,我才看清了只不過是兩道抬頭紋。

  我一直想問他楊靖宇將軍的事,有很多話都堆在了喉頭,但徐老頭一直都在講著套兔子經驗,一邊講一邊大口大口地喝酒,他手上端著一隻說不出顏色的洋磁杯,只見老劉頭往裡面源源不絕地倒酒,也往我手邊的那隻白色的洋磁杯倒,每一次,都贏得屋裡這些男人們的大聲喝采﹕「好傢伙!老徐頭這下碰到對手了,還是個閏女!」

  老徐頭兩道皺紋下的一對小眼睛越來越亮,以至於喝到了後來,我的眼前就只剩下這對眼睛了。一切都亂了,我好像置身於白雪皚皚的林海,跟老徐頭一塊在佈著兔子絆,從一棵樹走向另一棵樹﹕

  「兔子記性好著呢!斷斷不可重複上一次的陣勢……」

  「為甚麼雪越大越好套兔子呢﹖」

  「因為雪把人的腳印蓋住了。」

  「這絆子能管用嗎﹖」

  「你不信?!你明天來,我領你去下絆子。」

  這中間間或響起父親的南方口音﹕「你不行了吧﹖你不能喝了吧﹖明天一早我們還要上路吶!」

  緊接著就是老徐頭轟隆隆的嗓門﹕「怎麼不行!這閏女真神了!你看她連臉都不紅。我老徐頭這下算開了眼界了!」

  「楊靖宇能不能喝酒﹖」我問。

  沒有聽見回答。也許我根本沒把這句話問出口,也許我的話淹沒在大家關於兔子,關於飲酒的熱烈討論中了,像落入了池塘的一顆雨點,像獨居女子的一聲夢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老徐頭就是在這時把那個樟木箱許給我作嫁妝的嗎﹖

  父親臨終前與我的最後一次長談中,是提到老徐頭與他的一段情誼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父親嘆息著道,「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當過楊靖宇的衛士,但我可以肯定他是個好人。六七年那次大武鬥中,如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一定被打死了,林業局三個右派份子和五個反革命分子,在那次武鬥中死了六個,局長就是在那次被打殘的。」

  「老徐頭那時是你上司嗎﹖」

  「上司﹖上司也自身難保吶!老徐頭是逍遙派,和老劉頭兩人死守在山上的工棚裡,說是『抓革命促生產』,就在武鬥發生的前兩天,他托人捎信叫我上山給他送葯,說是他上吐下瀉,也許染上了霍亂。我一上去,他就讓老劉頭捎信給山下,說我也傳染上了這號病,絕對不能下山,下山把這病傳染給革命群眾可就是罪該萬死了。我就這樣在山上一住兩個月,等我下山時,革命群眾已經分成了兩派,自己跟自己打還忙不過來,顧不上我們這號人了。」

  在那間發出強烈來蘇水味的病房,父親的聲音像一條河,輕輕地流躺著,在我的記憶中,那是一條快要枯竭的河,叫人想起沙漠、烈日和駱駝。在這樣的情境中,和二十六年之前的那個雪夜一樣,我遺失自己的聲音了。我提起老徐頭故事的若干疑點了嗎﹖為何他絕口不提自己的光榮革命歷史,而一味地只談套兔子的事﹖一九八一年我又讀到了那本有楊靖宇將軍事跡的《紅旗飄飄》,我注意到文中這樣一段話﹕

  楊靖宇將軍犧牲時,彈絕糧盡,身邊的戰士全部壯烈犧牲。他用手槍裡最後一顆子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槍聲剛落,鬼子們就圍了上來,他們在一堆屍體中,找到了將軍彈孔纍纍的屍體......

  如此說來,老徐頭其人又作何解釋呢?那面抗聯紅旗看來純屬父親的想像,或好意﹖而最不可思議的是﹕在那個不乏無事生非之徒的山溝林場裡,人人都相信他是個楊子榮式的人物。之所以甘願作個普通工人老死山林,只是因為他看破紅塵,不屑與那些腐化變質分子為伍而已。

  我好像再次看到了老劉頭拎著那袋包子朝我們飛跑過來,由於跑得太急,好半天他都大張著口,說不出話來。父親埋怨他:「老劉頭你是幹嘛呢!火車上有飯供應的吶!快拿回去給姪兒們吃吧!」

  老劉頭終於緩過了氣,把那口袋以更堅決的動作推過來﹕「不是我,是老徐頭,他昨天喝多了起不來,叫我……」

  可印象中父親的聲音仍然蓋過了一切,父親的聲音雖然微弱,因為四周太安靜了,便顯得特別清晰,強勁,使人敬畏,是我平時與父親相處時從未感覺到的。我想讓這種感覺延續得長久一點,哪怕是在想像中。所以我一言不發。

  當我坐在樟木箱子上向兒子談到這一切的時候,他同時在欣賞一部電視連續劇,我沒有試圖阻止他,因為我知道一邊看電視一邊作任何事,已經成了他的習慣,就連在作數學習題時,他也用另一隻眼睛瞄著電視。何況,我也並不指望他會把我述說的這些事記到心裡,我說,只是一股述說的願望使然。但是,正當我沉迷在自己的聲音中,兒子卻突然打斷了我的話﹕「慢著,」他道,「我想問一個問題,你說你只見過老徐頭一面,他怎麼會至死都記得你,還讓老劉頭千裡迢迢把這口箱子帶給你呢﹖」

  我大吃一驚,楞楞地看著他,因為我驟然記起﹕這也正是在父親在病房裡對我述說老徐頭的故事時,我一直試圖提出的問題,不過,不知為甚麼,這話始終沒有問出口,是不是因為不管這問題怎麼提,都會損害送禮人一番好意呢﹖

  我還沒來得及想出合理的答案,兒子已發出了一串大笑﹕「放心吧,我不會以為老頭兒已愛上了你,其實答案很簡單,這箱子是當年你和他賭酒的戰利品。」

  「放屁!你……」

  「哈哈哈!先別忙惱羞成怒!我的問題還沒完呢,你想過沒有,老徐頭為何二十多年不下山﹖還有那老劉頭,為何老婆孩子也管了,成年累月陪老徐頭住在山上﹖說他這是崇拜革老英雄﹖說他這是忠於友誼﹖哈哈哈!事情不是明擺著嗎!」

  我從箱子上跳了起來,像一頭逃到了絕路的兔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頭向那下絆子的人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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