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敏華
我和老婆搬進這幢密度低的住宅,是因為她說從前的住處太嘈了,總是睡不到中午就被隔鄰吵醒,弄得她精神低落,靈感都跑掉了,寫不出好故事來。起初我以為老婆只是隨便嘮叨一下,也沒有理會。誰不知老婆越來越認真,常常在睡前作長篇大論的投訴,弄得我的精神也一起的低落起來。所以,搬新居便是唯一的解決方法了。
搬進新住處以後,老婆就沒有再投訴,我也沒有問她滿不滿意,以為可以相安無事的安居下去。只是由不知何時起,我就發覺老婆好像有點不同了。她常常傾電話,看報紙,連那些八卦追擊也不放過,跟她從前不聞不問的性格大相逕庭。
留意了老婆好一些日子之後,就找個機會小心翼翼的問老婆:「最近有什麼新聞好看嗎?」老婆是個極度敏感的人。人家說娶老婆要選遲鈍一點的,聲稱攪創作的那些,切忌。
「沒什麼好看呀,人人都看,不看這些看什麼?」老婆聽不出問題的端倪。「噢,還因為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做翻譯的,但不是全職。所以想知道多一點所有的事情,你知道啦,翻譯是不能關在井底翻的。」她有點不在意的說,眼睛一直向四處望。
我倒有點在意,怎麼找工作都不跟我商量一下,現在已經找到了,卻還不打算告訴我。「你打算找工作嗎?你的寫作怎麼樣?」
「是朋友介紹的,說是有批臨時急件,趕好那段檔期就可以了。」老婆假裝很專心看電視的說。
「那,你會到那裡上班?」我有點氣。
「土瓜灣,但通常不用到公司的,拿了材料回家譯就行了。」老婆跑回房間去。
忽然間我覺得老婆好像離我遠了一點。
老婆在大學是修翻譯的,可是她一直都沒有找關於翻譯的工作,因為怕趕「死線」又怕人家要求高,老婆最不喜歡替要求高的人打工,因為她對自己的要求也很嚴格,任勞任怨委屈自己的工作對她來說根本不合格。所以老婆寧願告訴人家她只是中五畢業,四科合格,跑去做售貨員、接線生、店舖助理。我初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在一家路口小店賣糖果,我就是在那半年裏得了兩隻蛀牙。後來老婆開始寫東西,就停止了工作,專心在家寫,我雖然不太清楚老婆寫的是散文小說還是評論,但我總盼望她寫的故事永遠沒有完結的一段。因為我見她天天的在寫寫寫,就覺得這個老婆給我好多安全感,好像我任何時候回家,都會看到老婆忙著在電腦前寫故事的影子。
但自從那天老婆說去做兼職翻譯起,她就開始不定時在家,有時不做飯,有時只買回來吃。我問她到那裡去,她只會聳聳肩的說:「沒去那裡。」
沒去那裡,即是說:不想告訴你我去了那裡。我也就一直不問,希望等到一天她會自動告訴我。
那段期間,我和老婆的對話特別少,好像甚麼事情也話不投機似的。我跟她說新聞,她就說她兩天沒扭開過電視。跟她說親戚的是非,她就說親戚的事你都管得著?
我沉著氣一直等她出售葫蘆裏的藥。
過了兩個多星期,老婆變得早出晚歸,有時帶著一身煙味回家。不論我的忍耐力有多強,始終還是禁不住的開口問了一句:「你最近抽煙了嗎?」老婆只是聳聳肩的說:「沒抽什麼。抽什麼?」然後就跑去洗澡。
我不想胡亂猜測老婆在外面是否有些什麼東西隱瞞著我,也不想因為自己對現狀的不滿意而要老婆放棄工作。我只是希望,在我下班回來的時候,可以看到老婆沒一身煙味的坐在家裏,即使不做飯也沒有關係。現在我看著這個打扮得忽然時髦了點、來無蹤去無影的老婆,心都涼了半截。
直到那個星期天,一早起床已經不見了老婆的影蹤,我就開始擔心起來。她從來不會一聲不響的上街,甚至是跟誰在一起,什麼時候開始乘車回來,還有多少分鐘會到達,她都會報告得一清二楚。
我心情忐忑的跑到街上,看著人家一家大小,突然覺得自己身上的皮好像被剝了下來一樣,難過的感覺全都無從遮掩的暴露於空氣之中。我趕快去買了一杯冰凍的珍珠奶茶,骨碌骨碌的啜飲著,幾顆又韌又大的珍珠粒塞在我的喉嚨,我大力的咳了幾下,一堆半爛狀的珍珠粒嗆到地上。街上有些人盯著我,有些女士皺著眉,有些似笑非笑的在細細討論,有些男人索性指著我大笑。彷彿全世界都知道,我的老婆撇下我不理。
我連忙離開,轉到一條人比較少的街道。這條街道充滿了垃圾、尿味,還有一些不知在幹什麼的人蹲在那裡。我從來不知道有這麼的一條街,因為老婆很討厭又骯又臭的地方,這樣的街道根本不合格。我很想知道這條是什麼街,可是找來找去都不到路牌。
而就在這時候,我看到最近神秘兮兮的老婆,拿著一個小手袋,正在對面街上走著。
我不能自己的跟著老婆一直走,走到一間糖水店門前,她看了看貼在門口的餐牌,看一看手錶,就進去坐下來。我心感不妙,大概是預感到老婆正在等人,而等的人,也許是我不想看到的。我不好直接進去糖水店,唯有跑到對街的便利店?藏起來,透過玻璃一直緊盯著,看到老婆點了碗糖水,慢慢的吃著。我伏在便利店的貨架上細心靜候,怎料店務員走過來故意的移動一下貨架上的貨品,好暗示我不要在這?阻著地球轉。
老婆坐了十分鐘以後又看了看手錶,起身離去。那個我預期裏不想看到的人並沒有出現。我感到莫名的憤怒、難堪,但如果你問我這些憤怒難堪的感覺是從何而來的,我又實在答不上。我就是這樣一直被無名的感覺和莫名其妙的老婆一直牽著走,像通緝犯一樣的被牽著走。
翻什麼譯,大概都是廢話。
街上的人很多,老婆越走越急,好幾次我差點甩掉了老婆的蹤影,好不容易才跟到戲院來。
戲院。不祥的預感又再次飆升,我希望看見老婆只會買一張票,或是三張票四五六張戲票也好,就請不要買兩張。可是,老婆原來早就買了票,她在手袋?拿了票出來就進埸了。我立刻又回復了一點希望,也趕緊買張戲票,趕著在戲院的燈還沒有熄掉之前找出老婆的座位。
坐在J行13的老婆正在打開一罐汽水,慢慢的喝著。我在I行18盯著這個彷彿完全不了解的人,心情已經不是任何說話可以形容。我只是祈求,J行14或J行12不要坐上一個男的就好。忽然間不知怎的,所有關於婚外情的電影劇情都湧到我的腦袋來。
電影開始。是關於一個單身漢要在24小時內結婚,否則便不能得到遺產的故事。
記憶中我好像很久都沒有跟老婆去看戲。老婆是惱我不跟她看戲嗎?但是如果想看戲,為什麼要這樣鬼祟?這套是什麼戲,非要一個人來看不可嗎?我看著J行13。哈哈哈哈的笑聲將我的注意力不時移到銀幕上,弄得我也哈哈哈的笑起來。
J行12和J行14始終是空的。
一個多小時的電影很快就完了,結果當然是喜劇收場,男主角娶得心上人。大家高興,滿意的散場。但是坐在J行13的老婆,好像沒有離去的意思,一直坐在座位上,仍然看著銀幕上電影末的字幕部份。人都走得七七八八,老婆依然無動於中。
我心裏很難過,明白到老婆大抵是一個人在家寂寞得生病了,而我卻沒有察覺,反而懷疑到她身上去。我從I行18走到J行13。伸手拍一拍老婆的肩。
老婆看見到我十分驚訝。我正想開口說一番溫柔細密感人肺腑的說話,甚至連淚光都準備好了,怎知道老婆一手封著我的嘴,另一著手卻指著銀幕說:「你看。」
銀幕上徐徐的打出了譯者的名字。老婆的名字。
「這已經是我第二十三次看這部戲了。」老婆不好意思的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