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曦靜
遠遠的,她看到亭子里有個人,奇怪著是誰這麼大清早就「入侵」她的小天地。
四目相交時,她那微翹的嘴角形成的笑容,因他驚惶失措的神色而慢慢消失。正想進一步閱讀那黝黑的窟窿里隱蔽的內容,窗簾已“嚓”的拉上,蒼白的臉上有兩道黑黝黝的投影,不知是睫毛投下的弧影還是睡眠不足的黑眼眶。她慢條斯理的打開書包,肆無忌憚地打量他:柔順的頭髮拘束的貼伏在蒼白的額上,瘦削修長的臉頰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有種女子氣。皮膚白的關係,唇顯得特別紅。她腦中突然浮現諸如文質彬彬的詞語,加上一副金絲眼鏡,一襲五四長袍,他應當是個風度翩翩、多愁善感的詩人,一個女扮男裝的詩人,有幾分英氣,更多的是屬於女子的嫵媚。亭外微風習習,樹葉搖搖曳曳飛舞著,她彷彿看到他緊鎖眉頭、背負雙手、臨風長嗟短嘆的姿態,笑意爬上她的臉,她咬住嘴唇,把書包里的東西往外掏。
他放下重疊著的腿,蠕動了一下,又小心的蹺起它。他緊緊地把書包抱在胸前,把弄著那塑料扣子,一按一推,發出“啪”的一聲。他不斷的重複著,規律的聲音令他覺得欣慰。他伸手揉著眼睛,雖然根本沒有甚麼飛到眼裡去。不巧正碰上她那烏溜溜充滿笑意的眼睛,他更用力的揉著眼睛,恨不得把它揉掉,倒像跟自己的眼珠有甚麼深仇大恨。是她!他聽到自己的心“格登”一聲跌到下一層去。她還記得那件事,這不,她笑得鬼鬼的不懷好意,還有不屑,他肯定。她會不會到處宣揚?他想像得到別人的反應,笑得前俯後仰,拍手頓腳,甚至眼淚都笑出來了。他緊緊把書包按在胸口,怕被她看見愈來愈急促的心跳。好幾次,他想大喊:那是誤會!誤會!可是,話到喉嚨里就卡住了,他硬生生的把它吞回去,嘴裡乾澀,平時不太顯眼的喉結這時也湊熱鬧的跑出來,上上下下的跳動著,他的臉一下子憋得通紅,熱刺刺的腫脹起來。
她脫掉涼鞋,滿意地看了看雜亂的鋪在欄杆上的水瓶,筆袋,筆記本,電話,把書包靠在背後,舒服的盤起雙腿,閉了閉眼睛,大力甩甩頭,甩掉亂七八糟的想法,再深深吸口氣,徐徐吐出來,如高人打坐後緩慢地睜開眼睛。掀開書本,全神貫注地看起來。 “……棕色的眼睛變成了鹽綠。海死,……”鹽綠的眼睛是怎樣的呢?狼的眼睛吧!可是,狼的眼睛是怎樣的呀!會發光的陰森森的綠……漆黑的夜里,飄著發白的、鑲著綠得發出寒氣的眼睛的臉孔……她打了個寒顫,匆匆瞥了他一眼。
她又在試探了!眼裡滿是戒備!她害怕甚麼?當然了,她怕!怕我對她不軌!他突然煩躁起來,發脾氣似的拋下書包,狠狠站起來,立即因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感到難為情,便誇張而又生硬的轉轉頭,扭扭腰,看了看手表,做出不耐煩的神情,彷彿自己真的在等人。他的手無意中觸到掛在腰間的手提電話,靈機一觸,他打開電話,熟練的按著電話號碼,突然轉身背對著她,回頭若無其事的掃了她一眼,確定她並沒注意到他的舉動,才按「接通」。
“……聽著自己的靴子踩在海藻和貝殼上的喀嚓喀嚓聲……”一、二、二、四五,轉身,一、二、三、四、五,無聲無息的。當然了,他不是斯蒂汾,這里也沒有沙灘。他在幹甚麼?這種行為是一種病態表現吧,壓力啊,精神緊張啊,“……用短促的時間,跨越短小的空間,一段又一段……”他自己不知道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法,她可受不了……叫他停下嗎?不行,很危險,攻擊性很強,電影裡都是這麼說的,人格分裂……“……一次跨一步……”
鈴…鈴鈴……沒人聽……鈴…鈴鈴……單調,空洞,無意義……為甚麼要這樣做?鈴…鈴鈴……有人接才見鬼呢!……媽媽……水性楊花……見錢眼開……父親打著酒囈,乜斜著佈滿紅筋的雙眼……媽媽有多大了?很漂亮吧!鈴…鈴鈴……狠心,無情的媽媽。幼稚的恨。鈴…鈴鈴……如果媽媽來聽電話……鈴……鈴鈴……敗家仔,敗我的生意,剋走媽媽……爸爸拳打腳踢……沒有這個人……打錯了…再打電話來看我收拾你…爸爸的咆哮……剋走朋友……
三十四、三十五……她的心跳隨著他的腳步愈跳愈快,她覺得自己快要負荷不了。碎屍案殺人案月台意外……零碎的記憶雜亂無章、爭先恐後的閃進她的腦際,她感到不安,努力集中精神,“……悶在紅色的毛絨里頭。人的臍帶都是連著上代的,天下眾生一條肉纜。……”天下眾生一條肉纜?她抬起頭望著他的背影出了一會兒神,看到他鎖緊眉頭轉回身,她用力扭回自己的眼光,有點狼狽,突然覺得他會撲過來掐她的脖子!她的手在前面拂了幾下,像在拂風,或是撥走一些無形的東西。
鈴…鈴鈴……遙遠而不真實的聲音。額頭在冒汗,背脊也是,她直勾勾的眼光是一縷縷惡毒的太陽,被它刺過的地方起了一癱一癱的痱子。她以為自己是誰?審判官?那是誤會!笨蛋!誰會輕薄小女孩……跟妹妹一樣大,妹妹可愛多了,一定的。妹妹拖著他的手,跳啊跳,哥哥抱!胖嘟嘟的小手……妹妹哭著,要跟哥哥玩,不走不走……小女生跑啊跑,頭上的蝴蝶結飛啊飛……妹妹多想擁有,哥哥有錢買了,妳在哪裡?……蝴蝶斷了翅膀,跌倒了……別哭別哭……啪!變態佬!放開她!河東獅吼……不是媽媽……看他人模人樣的……哼……吱吱喳喳……鈴…鈴鈴……外太空的聲音……冷冷的眼光…同校同學……她沒有停下來……鈴…鈴鈴……笑。小學同學笑…中學同學笑…她笑……不同……直接的……間接的……含蓄的……笑。她在肚子裡笑,腸子都扭成一團了。……鈴……孤伶伶的……妹妹不會笑了。鼻孔酸溜溜起來……鈴…短促而微弱……鈴!斷了!酸楚的迷茫的快樂。該走了。棉花鋪成的路。
她不敢放鬆,目送著他的高一腳低一腳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放下弓起的肩膀,把積在里面的氣一下子呼出來,週身乏力的靠著欄杆。仰起頭,一隻燕子“噗”的飛出巢穴,微風吹拂著,樹葉喜顛顛的輕顫著身子,陽光懶打著呵欠、伸著懶腰的照在她的臉上。她閉起眼睛,享受著初秋的涼意,感覺到臉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著,呼吸著早晨新鮮的空氣。她滿足的嘆了口氣,重新回到書本,有隻螞蟻在打開的書本上橫衝直撞,急於離開那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