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燦然
一個作家如果不能從其所移居的地方的現實和語言吸取能力,無論他多麼有才幹,遲早都會衰竭──一般而言,很快就會衰竭。如果一個作家移居一個地方二十年,竟不能從這個地方汲取任何東西,那麼他這二十年就完全浪費掉了,多麼可怕。不僅如此,他已離開原居地,他原居地的一切,他也完全生疏了。
移民,以及與移民相關的流亡、漂泊、放逐和自我放逐,幾乎就是文學史。中國自屈原至李杜至蘇東坡,西方自荷馬至但丁至普希金,整部文學史主要線索,幾乎就是「遷徙」。二十世紀的文學史,更是如此,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作家和他們的成就,都跟「遷徙」有關,甚至就是「遷徙」的結果。
但是,在這部漫長的文學史背後,在這一大批偉大作家背後,卻沉沒著更多在流亡、漂泊、放逐和自我放逐中被淘汰掉的作家,這些被淘汰掉的作家,可能佔所有「遷徙」作家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甚至更多。比如說,自十月革命後,不知有多少俄國作家流亡西方,但有成就的,則寥寥可數:茨維塔耶娃、普寧、納博科夫、布羅茨基。
香港也有很多移民作家,一般被稱為南來作家,他們是香港文學和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尤其是早期的香港文學,可以說是先靠他們來傳播的。但是,隨著具有某種香港本土性的文學的逐漸形成,這個「重要組成部分」愈來愈變成某種表面現象,也愈來愈不重要。
南來作家的心態
這些南來作家,大部分是在文革前和文革中成長起來的,那是一個文化空白的年代,他們的教育背景官方教條主義。當他們南下香港的時候,他們的大部分都已過了所謂的性格形成期(formative years),包括語言性格和文學性格形成期。即是說,他們的文學知識和文學趣味都已定型。另一方面,他們之中有些人的文學知識和文學趣味又承接文革年代抓起的西方文學潮流的影響。
這樣一來,他們便懷著兩種心態(或兩類人各懷其中一種心態)南下香港。首先,官方教條主義的背景,使得他們的語言十分僵硬。他們使用規範化的現代漢語,這當然很好,尤其是對方言背景的香港文語言,應有良好的促進作用;可是這種規範化的現代漢語,卻是一種《人民日報》式的規範化,使得他們一看到香港這種不僅脫離大陸官方教條語言而且還承接五四以來某些優良傳統再加上香港本土傳統的語言,就大倒胃口。其次,西方影響的背景,尤其是大陸人對文學和文化的追求和重視,使他們對文學和文化有一種更高的嚮往,香港全面的商業化使他們瞧不起香港。這種高傲,加上他們一開始就無法認同香港文學語言,造成他們全面否定香港的文學以至香港本身。
順便一提,這裡有一個悖論:既然香港在文學和文化上一無是處,那麼這些自稱或自視為具有高度文化修養的人來香港並留在香港,為的是什麼?唯一的理由只能是香港好賺錢。這樣一來,還有比他們更市僧的嗎?還有一個理由是香港自由,可是他們既然享受自由,卻為什麼不敞開胸懷,也享受一下或至少體諒一下這自由的結果──如果不是成果?
扭曲香港文學的形象
這裡講說的,是那些有才能和有一定才能的南來作家。還有一類沒有才能的南來作家,他們連瞧不起香港的資格和本錢都沒有,只要能躋身「香港作家」之列,他們已十分滿足了。這些作家,如果是在大陸,可能連官方的市級文聯也進不去,但他們卻利用「香港同胞」的身分,在取得「香港作家回鄉證」後,以香港作家的名義回鄉探親(包括組團),並得到大陸官方作家同胞的歡迎。這些同胞作家,原本沒有什麼可以指摘的,但他們卻有意或無意地代表香港文學,誤導了大陸同胞和大陸同行,扭曲了香港文學的形象。慢著──香港同胞自己也扭曲香港文學的形象,尤其是一些學院和機構,邀請大陸同胞來訪問和研究,並規定了研究方向和項目。我就碰到一位大陸同胞研究者,問及其研究項目,他列出一張名單,我問:為什麼沒有某某和某某呢。答曰:某某先生(邀請者)給的名單。其中當然也包括某某先生(邀請者)自己。
移民,無論是作家或是一般人,也無論從哪一個地方移民另一個地方,都有兩種心態。一是融入所移居的社會,一是拒絕。而判斷拒絕或融入的標準,是語言。凡是融入或設法融入的移民,都會去講所移居的社會的語言。拒絕者則拒絕講。融入,則要重新適應,重新適應就是一種才幹。這種融入不僅可以獲得新的發展潛能,而且還可以擁有比當地人更多的發展潛能,以及擁有比他原來不移民更多的發展潛能。拒絕,則封閉,不僅無法獲得新的發展潛能,而且也失去原來不移民可能繼續發展的潛能,當然也更加不可能擁有比當地人更多的發展潛能。融入或移民,一般來說,都可以對所移居的地方作出貢獻。納博科夫如果不掌握英語尤其是不用英語寫作,我們現在可能不知道他這個人;布羅茨基如果不是學習、掌握英語又用英語又用英語寫作,他的成就可能就低得多,也得不到諾貝爾文學獎,我們也就可能無從知道他的名字。另一個俄羅斯作家索忍尼辛(索爾仁尼琴)移居美國後拒絕融入,而他的成就也就僅止於他流亡,誰理他呢。
不能汲取即會衰竭
一個作家如果不能從其所移居的地方的現實和語言吸取能力,無論他多麼有才幹,遲早都會衰竭──一般而言,很快就會衰竭。如果一個作家移居一個地方二十年,竟不能從這個地方汲取任何東西,那麼他這二十年就完全浪費掉了,多麼可怕。不僅如此,他已離開原居地,他原居地的一切,他也完全生疏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休完全懸空。他只能憑空寫作、自怨自艾、回憶人們不感興趕的往事。一個中國人移民到譬如美國,如不學英語,就更可怕:一方面,他對美國完全不了解;另一方面祖國的事物遠離他,祖國人民通過翻譯和其他渠道獲得的美國的文學作品和文化資訊,他也得不到,或得到很少。移民香港要好些,畢竟這是一個中文世界。但只要拒絕,就好不到哪裡。
這種拒絕的移民作家,其作品對所移居的戶不重要,對原居地也王重要,也是懸空。當然,可能也有少數個別的例子,就是移民作家儘管不融入移居地,但仍以出色的才幹寫作「超越時空」的好作品,但這種例子實在太少數太個別了。如果一個移民作家想心懷僥倖。成為這種作家,那他最好不要爬稿紙格子,而應該去填六合彩的格子。如果有這種「超越時空」的好作家,那就是可惜了,因為如果他腳踏實地,他的作品可能會再好幾倍。即是說,如果他「超越時空」已是一位優秀作家,那麼他腳踏實地就可能是一位傑出以至偉大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