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窺黃碧雲

文/劉紹銘

作家簡介

劉紹銘

劉紹銘,嶺南大學翻譯系講座教授、中文系系主任。著作有﹕《二殘遊記》及《香港因緣》等。

  我初讀黃碧雲的小說,應是一九九七年春天的事。其時香港回歸在望。說來湊巧,閱的第一篇作品,竟是《失城》。

  中西名著小說,一開頭就引人入勝的,例子不少。我們想到卡謬的《異鄉人》。也想到白先勇的《永遠的尹雪艷》。

  我看《失城》,兩頁未完,就暗暗叫好﹕「如今想來,事情原來不得不如此。我不得不駛著救護車通街跑,藍燈不得不閃亮,人也不得不流血死亡。……」

  黃碧雲的文字,極具個性。我被她特有的文字風格叫吸著,一頁一頁的追著看,到陳路遠「不得不如此」的去殺人,暴力場面再三出現時,才不得不暫時掩卷深呼吸,然後再繼續看下去。

  近讀王德威的教授論黃碧雲《暴烈的溫柔》,知她「啟示錄式的暴力觀,有別於我們習知的『宣成』的制約暴力(Performative Violence)」,而近於班雅明(Benjamin)所謂『開成』的純粹暴力(Affirmative Violence)。」

  此說甚是。可惜一切有關暴力的理論,對我們面對黃碧雲暴力文字的感應,不會有甚麼舒緩作用。王德威引了《雙城月》向東在自動相機拍下自己上吊前最後的一剎那﹕

  「都是死前的自拍照。微笑。咬牙。脫衣。叉子刺入胸前肌肉。吃毛髮。剪開褲子。剃陰毛。流血。自瀆。射精的一刻。月亮。圓圓的,高高的,明明亮亮的,血一樣的月亮。繩子勒在頭上。墊上手帕。笑看。試一試力量。死了。再來一幅,張眼的。月亮。」

  像這些樣的自虐文字,層次不論是屬於「宣成暴力」、還是「開成暴力」,總之,看到這類剃刀邊緣的描寫,心裏就發毛,不敢正視。

  「不敢正視」,就是「偷窺」。這正是本文命題之由來。

  看書看得驚心動魄,不看就是,何必自詩苦吃﹖這道理,看來明白不過,但絕非如此簡單。希治閣的電影,有些場面想你是「瞇」著眼睛去看的,是不是﹖但你還是樂女此不倦,一部一部的看下去。為甚麼﹖因為他的電影,恐怖之餘,總有回饋。譬如說,一些教人回味,盡顯凄迷之美的鏡頭。

  黃碧雲的讀者想來都不是為了聽她說故事而買她的書的。王德威說得也對,「她每每執著一二母題,成篇累贅,已嫌繁瑣」。如果你看小說是為了「聽古仔」,她大部份的作品,你不一定有耐心看下去。

  有耐心看下去的,一定對她小說某方面的成就,特別欣賞。借用楊照的話,「讀黃碧雲的小說,要先懂得甚麼是耽溺。」

  黃碧雲令我「耽溺」的,是她演繹如幻如真世界的文字功力。

  「我突然記起她的臉,這樣我就老了。」

  這已見神來之筆。「突然我記起她的臉」接著這樣開頭﹕「倫敦冬日的黃昏,總發生在一剎那之間還沒有認清日的隱約,夜就盛大的來臨,其間一刻,明與暗,愛與不愛,希望與絕望,一念之間,就是黃昏。」

  這段文字,毫不講理,但確也淒迷,正是「突然我記起你的臉」這個怪誕荒涼故事的序曲。

  黃碧雲落墨,非常用心。香港作家在文字上精讀細讀(explication)者不多。黃碧雲是其中一個。「還沒有認清日的隱約,夜就盛大的來臨」。這些句子,非經細心推敲,是寫不出來的。

  九七年的秋天,我人在美國,斷斷續續的把《其後》和《溫柔與暴烈》兩本選集「偷窺」完畢,回港後寫了〈寫作以療傷的「小女子」﹕讀黃碧雲小說《失城》〉。

  我當時這麼下了結論﹕「《其後》和《溫柔與暴烈》所呈現的,是個喪心病狂的世界。黃碧雲為甚麼樂此不疲﹖直接了當的說,是為了療傷。如果不把作品與作家的個人感受混為一談,那麼黃碧雲冷漠如斯,也有理論根據。Alain Robbes-Grillet論『新小說』的宇宙觀,看得通透﹕「世界,木枇沒有甚麼特別意義,但也不荒謬。簡單得很﹕世界本來就這樣。這也是最可圈可點的地方。」

  在黃念欣的〈花憶前身﹕黃碧雲VS張愛玲的書寫焦慮初探〉刊出前,我一直以為黃碧雲僅是個我自揚眉我自得,不問人間是與非的「小女子」。換句話說,她對世情的觀察,不採取立場,不牽涉個人情感。任何令人匪夷所思的事發生了,她也會看作「事情原來不得不如此」。

  黃念欣卻有不同的看法。她認為黃碧雲的寫作,「更有極大部份是來自社會使命之驅使,以至對整個人類文明的關懷。」

  我閉目細思,想不起讀過兩本選集中有那些段落,可作此說的證言。幸好黃碧雲自己在小說以外的文字表了態。黃念欣引的一段,值得重抄﹕

  「我以為好的文學作品,有一種人文情懷﹕那是人類命運的拷問與同情﹕既是理性亦是動人的。……張愛玲的小說是俗世的,下沉的,小眉小貌的。……張愛玲好劫,人文素質,好差」。

  黃碧雲寫小說,也寫專欄。前者的空間是個人的。後者的間是「共有」的。黃念欣的論點,顯然是以黃碧雲的「公共空間」定位的。不過,我這種看法,也拿不準,因為《七種沉默》、《烈女圖》和《媚行者》這三本黃碧雲近作我尚未看完。說不定她的風格起了大轉變,私人空間出現了不用我們「偷窺」也能欣賞的「美麗的新世界」。

  我希望如此。不然老是椎心泣血的寫下去,實在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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